宮牆陰影終究遮不住那身絳紫官袍,風雪裡一抹深紫乍現,瞬間被眼尖的書生捕捉到。
“楚執柔!是楚執柔出來了!”
一聲尖利嘶吼刺破喧囂,整個人群瞬間炸了鍋,如同滾油澆雪,徹底失控。原本衝撞盾陣的書生齊齊轉頭,赤紅的眼珠死死盯住廊下的楚執柔,嘶吼聲、怒罵聲翻著倍暴漲,靈牌、白幡被揮得更兇,人群瘋了似的繞開盾陣,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湧去,恨不得生吞了她。
“奸相!你終於敢露頭了!”
“十七條人命喪你手,你竟還有臉站在這!”
裴軒洲臉色驟變,當即翻身下馬,靴底踩碎雪泥,大步衝到楚執柔身前,身形挺拔如松,直接將她護在身後,猩紅披風擋開撲面風雪,聲音急沉又篤定:“楚相,這裡太危險,你不該現身!我即刻調親兵,護送你從宮城側門回府,這裡我來鎮著!”
“羽林衛將軍要包庇奸臣!他們官官相護,想讓楚相跑了!”
人群裡那道陰狠喊聲再次炸響,瞬間點燃所有怒火。書生們徹底紅了眼,嘶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不顧羽林衛戈矛阻攔,拼了命往前擠,盾陣被撞得搖搖欲墜,怒罵裴軒洲徇私、喊著要攔下楚執柔的聲音攪成一團,場面瀕臨崩亂。
楚執柔看著身前護著她的裴軒洲,又望著眼前群情激憤、被人當槍使的書生,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骨節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因用力過猛顫抖不已。眼底最後一絲麻木散盡,只剩冷冽鋒芒。她一言不發,抬手猛地推開裴軒洲,力道乾脆,不容抗拒。
裴軒洲猝不及防,被推得側退半步,再想上前,卻見楚執柔已然邁步,孤身走出陰影,直面數千失控的書生,立於風雪火海之間,一身溼冷紫袍,身姿卻挺得筆直,目光掃過眾人,聲線清冷銳利,穿透漫天喧囂:“你們一口咬定人是我殺的,證據何在?空口白牙栽贓構陷,不問緣由聚眾圍宮,聖人教你們的禮義是非,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反撲,恨意直衝雲霄。
前排一個書生雙目赤紅,攥著靈牌往前踉蹌幾步,聲嘶力竭吼得嗓子破裂:“證據?十七位同窗前些日被你無端抓走,就因幾句流言,你不分青紅皂白拿人,這就是你身為宰輔的本事?!”
“他們被你關在獄中,你故意不給火爐、不發被褥,大冷天把窗敞開,任由寒風吹了整夜,活活凍著他們,肆意虐待折辱,這不是鐵證?!”
“你查不出鎮北侯通敵的線索,沒本事斷案,只能把人放了,心裡咽不下這口氣,就暗中下毒滅口,這不是洩憤是什麼!”
“你根本不是查案,你就是想包庇鎮北侯,才容不得我們傳他通敵的事,才對同窗下死手!”
字字泣血,句句帶恨,書生們紛紛附和,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舉著白幡怒罵,有人跪地拍著積雪哭喊,情緒徹底失控,人潮瘋了似的往前衝撞,羽林衛的盾陣被擠得連連後退,氣氛一觸即發。
楚執柔眉峰驟厲,不退反進,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全場,語氣冷得像冰,字字帶鋒,句句擲地有聲:“我拿人,是因你們散播謠言、擾亂朝局,並非無端緝拿;此前羈押審查,你們罵我濫押無辜、不放人,如今我查無實據依規放人,轉頭人出了事,反倒把髒水盡數潑到我頭上,天下何來這般強盜邏輯!”
“獄中無火爐被褥、開窗受凍,卻也一日三餐未斷,有吃有喝未曾苛待,更無刑訊逼供,你們便口口聲聲喊虐待,那北境浴血奮戰的將士們,風餐露宿、臥雪守疆,連一口熱飯都難以吃上,他們受的苦,又算什麼!”
“我身居相位,掌荊襄兵權、攝刑獄監察,要殺幾個散播謠言的書生,只需一道令下,悄無聲息便能處置,易如反掌,何必等到放人之後,再用下毒這般粗糙拙劣的手段,留把柄給你們,引火燒身?”
“我牽頭查鎮北侯通敵案,朝野皆知,若要包庇他,何必大費周章,反倒容你們四處散播流言?我秉公辦事,不放人遭你們唾罵,放了人又遭你們栽贓,你們只知逝者慘死,卻不查下毒真兇,不辨幕後黑手挑唆,對著秉公辦案之人喊打喊殺,被人當刀使還自以為正義,既愚且蠢,可笑至極!”
這番話氣勢凜然,壓過半場喧囂,書生們面色一陣青一陣白,被懟得啞口無言,眼神慌亂,嘴唇哆嗦,竟一時接不上話。
“你巧言令色!就是想推卸罪責!”
“虐待、滅口、包庇,樁樁件件都指向你,還敢狡辯!”
“陛下不殺你,我們就絕不退去,非要討個公道不可!”
書生們惱羞成怒,嘶吼著往前撲,狀若瘋狂,裴軒洲立刻橫劍擋在楚執柔身側,示意羽林衛收緊防線,神色緊繃到極致。楚執柔卻抬手按住他的劍,依舊孤身立於陣前,風雪卷著官袍翻飛,火光映得她眉眼冷冽,半步不退,與滿場激憤的書生死死對峙,劍拔弩張,空氣都似被點燃,一觸即發。
劍拔弩張之際,一道清亮的高呼穿透漫天風雪與喧囂,直直撞入眾人耳中:“太傅來了!”
這一聲如定音之錘,瞬間讓緊繃到極致的局勢猛地一僵。
嘶吼衝撞的書生們齊齊頓住動作,臉上的鬱怒與癲狂還未褪去,卻下意識地停了手、閉了嘴,紛紛朝著聲音來處轉頭。林太傅乃兩朝帝師、士林泰斗,更是天下書生敬仰的楷模,原本擁擠混亂的人群,竟自發往兩側恭謹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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