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侯府對峙,獨對無言(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0天前

蕭恕行聞言頷首,躬身沉聲問道:“楚相謀慮深遠,顧全大局,末將心服。不知當下局面,該如何處置,方能兩全?”

楚執柔垂眸略一沉吟,旋即轉身,目光徑直落向被鎮北軍護在身後的聞璟,四目相對,無需多言,語氣平靜卻篤定:“煩請聞世子傳令,命鎮北軍將士釋刃歸列,免生兵戈。”

聞璟一身斬衰孝服,手捂崩裂的腹部傷口,身形微晃,卻目光沉靜,定定看著楚執柔,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線沉穩:“諸軍,釋刃。”

身旁一名鎮北軍老卒心有不甘,急聲進言:“世子!”

聞璟眉峰微蹙,沉聲再令,語氣不容置喙:“釋刃!”目光卻始終不曾從楚執柔身上移開。

鎮北軍將士雖憤懣難平,然軍令如山,不敢有違,依次將兵刃入鞘,解下弓刀,肅立待命。

楚執柔抬手示意,紫衣衛即刻上前,有序收繳兵器,統一看管。隨後她朗聲排布,條理分明:“煩請聞世子即刻回府整備行裝,明日隨我回京覆命。杜夫人身懷六甲,北地至京路途艱遠,車馬勞頓,不宜隨行,暫留侯府靜養,非本官手令,不得擅出府門;侯府內眷無多,杜夫人孕期需人照拂,令秦夫人留府陪護,亦需謹守規矩,不得隨意出入。”

“餘下鎮北軍,全數移駐雲州城內軍營,無本官詔令,不得擅自離營,不得私相聚議。本官將留親衛協守侯府與軍營,若有違抗軍令、滋事擾邊者,即刻收押,入節度使司馬步獄,依軍法處置。”

吩咐既定,楚執柔轉眸看向東宮左衛率,目光淡冷,語含警示,點到即止:“此案本官奉旨徹查,未有定論之前,鎮北軍僅為涉案待查之人,非定案之囚。今日暫限行動,只為方便傳訊勘證,釐清原委,此間任何人,不得擅加苛待,不得私行逼問,違者,以違逆聖諭論。”

左衛率聞言怒不可遏,憤然上前一步厲聲斥道:“你——”

話音未落,蕭恕行已然上前,暗中按住他的臂膀,阻住他的失態,隨即轉身對楚執柔正色拱手,聲量清朗,足以令全場聽聞:“楚相持聖上親賜節鞭,代天巡狩,末將奉聖旨行事,一切但憑楚相吩咐,絕無異議。”

此話是在敲打眾人:他聽命於楚執柔,非為私情,非為鎮北侯,只為遵從天子聖旨。君為臣綱,父為子綱,陛下既是儲君之君,亦是儲君之父,縱是儲君親臨,亦當遵旨而行,誰敢悖逆,便是自蹈謀逆之罪。

左衛率臉色青白交錯,卻也不敢多言,只得恨恨甩袖,立在一旁,滿腔怒火卻無處宣洩。漫天飛雪簌簌落下,侯府門前的劍拔弩張歸於平靜。

蕭恕行領著金吾衛有序撤開,佈防值守,東宮左衛率帶著刑部侍郎與東宮屬官恨恨離去,鎮北軍老兵們一步三回頭,終是跟著傳令的校尉往城內軍營而去。紫衣衛半數留下看守侯府,半數簇擁在楚執柔身後候命,方才還劍拔弩張的鎮北侯府門前,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已人群散盡,只剩漫天飛雪簌簌落下,青石板上的雪沫被風捲著,打在朱漆府門上,悄無聲息。

楚執柔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抬,指尖輕擺,身後徐綺夏心領神會,當即躬身示意,領著一眾紫衣衛緩步退至街角巷口,遠遠佇立,既不逾矩窺探,也能隨時護持,將這片方寸之地,徹底留給了二人。

聞璟依舊立在原地,一身斬衰孝服素白單薄,麻冠覆著薄雪,一手死死捂著腹部,指縫間滲出血跡,在素色衣料上暈開一抹刺目的暗紅。他身形在寒風中微微發顫,卻依舊脊背挺直,目光沉沉,隔著三尺距離,靜靜落在楚執柔身上,不言不動。

楚執柔亦站在風雪中,鴉青色披風被寒風拂得微揚,她沒有上前,恪守著避嫌之禮,只遠遠望著他,眉眼間褪去了方才的冷厲威壓,只剩一層極淡、極沉的擔憂,藏在眼底,不外露半分。

兩人相對而立,相隔數尺,無一言一語,無半分肢體觸碰,唯有漫天飛雪落在肩頭、髮間,周遭靜得只能聽見寒風穿巷的聲響。

良久,楚執柔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淺平淡,聽不出多餘情緒,全然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明日卯時,城門口集合啟程回京。府中內眷安置,我會吩咐下去,杜夫人有孕,安心靜養即可,紫衣衛會嚴守府門,保侯府上下安穩。”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捂在腹部的手,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叮囑:“回京之路漫漫,北境風雪大,身子若撐不住,不必強撐。一應事宜,有我在,自有法度,無人能擅行妄為。”

聞璟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沙啞,沒有半句私情言語,只回以君臣間的疏離:“多謝楚相體恤,我明白。聞氏滿門清白,自有公斷,我候著楚相徹查真相,亦候著朝廷公道。”

他知曉她的處境,更懂她的難處——身為當朝宰輔、皇親郡主,持節查案,容不得半分私情偏頗,避嫌二字,是他們兩人安危的要義。

楚執柔聞言,眸色微深,輕輕點頭,再無多餘話語,只是目光與他短暫交匯。那一眼裡,有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有前路兇險的瞭然,有對彼此的信任,更有無需言說的堅守。

她知道他懂她的苦心,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看似強硬之下的周全;他也知道她懂他的隱忍,懂他的冤屈,懂她此番力保背後的千鈞重擔。

寒風更緊,雪落得更密,楚執柔微微側身,朝著身後紫衣衛的方向示意,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威儀:“時辰不早,世子回府休養吧,明日準時啟程。”

聞璟再度頷首,對著她遙遙拱手,行君臣之禮,沒有再多看一眼,轉身緩步踏入鎮北侯府朱漆大門,身影漸漸沒在府內,門扉緩緩合上,隔絕了門外風雪。

楚執柔立在原地,望著緊閉的侯府大門,佇立片刻,才轉身邁步,朝著街角紫衣衛的方向走去,身姿依舊挺拔,步履沉穩,唯有眼底藏著一絲未散的沉鬱。

前路荊棘密佈,京中風雲暗湧,她持聖旨而行,守君臣之禮,守避嫌之規,唯有將所有心緒藏於心底,以法度為盾,以權謀為刃,護他周全,昭雪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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