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勝州據點,溫潤如玉(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3天前

行至廊上,她停在房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屋內,長順肩上裹著厚披風,正以左手笨拙地握筷,一點點扒著碗中飯食。動作遲緩艱難,食案上卻收拾得乾淨,未見狼藉,只是碗中飯菜剩了大半。他額角滲著薄汗,臉頰憋得泛紅,卻始終不肯碰旁邊擱著的勺子。

忽的,他似有所覺,猛地抬頭朝門口望來。

楚執柔心頭一慌,下意識縮身躲在門側,面貼著牆壁不敢出聲。

屋內響起筷子輕擱的聲響,跟著是腳步——不如往日沉穩利落,略有些虛浮,一步步停到她身旁。

清朗的聲音先一步響起,帶著少年人慣有的活力與恭敬:“殿下!您怎的這個時辰才回來?可曾用午膳了?”

楚執柔埋首抵著牆,掌心掩面,不敢回頭去看那雙清亮的眼。

長順瞧著她緊繃的背影,反倒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故作輕鬆:“無妨的,殿下。這次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了。裴中郎將常說我武藝青出於藍,如今看來,還差得遠,日後更要刻苦才是。”

“不是——”楚執柔猛地轉身,雙手無措地攥住他衣襟,聲音發顫,“不是你的錯,是我,是我……”

哽咽堵在喉間,再也說不下去。

長順依舊笑著,眼底卻泛著紅:“沒關係,殿下。我學東西快,當年徐公教我身法,便誇我悟性極佳,裴中郎將也說過我一點就透。您看,我這會兒已經能用左手用膳了,再適應些時日,左手舞劍也定然不難。就是……就是回頭讓長生見了,他定要念叨……”

話音驟然斷在喉間,再也續不下去。

楚執柔心頭一緊,不等他情緒崩開,先一步扯下他肩上披風,兜頭蓋住他的臉,按著他的肩,緊緊摟進懷裡。

長順脫力跪坐在地,僅剩的左手死死攥著她衣襬,額頭抵在她身前,壓抑許久的情緒轟然決堤。他嚎啕大哭,反反覆覆只有一句:“長生肯定要念叨……長生要念叨我的……”

楚執柔淚水洶湧而出,一手按著他的後腦,一手順著他的背,一遍遍地低聲道歉:“對不起……是我對不住你……是我自以為是,是我太蠢……全是我的錯……”

長順這通情緒發洩了很久,等懷中人哭聲漸低,楚執柔才貼著他耳畔,一字一頓,沉如寒鐵:“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傷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長順猛地掙扎著從她臂彎裡掙出,掀開披風,胡亂抹了把臉上淚痕,左手緊緊攥住她衣袖,急聲道:“不行,殿下,不可報仇。”

他眉頭緊蹙,語氣帶著懇切的慌亂:“太傅教過的,‘舊惡害德,必報自毀’。我既活著,便無妨。殿下不可為此事困陷自身,不必報仇,真的不用。”

楚執柔按住他微微發顫的左手,再次將人摟緊,聲音放得柔和:“好,聽你的。”

可在長順看不見的角度,她眼底殺意翻湧,幾乎要破眶而出。

那群人傷的,是她看著一步步長大的弟弟。

是從荊楚舊府裡一個不起眼的家生僕,靠著自身韌勁,一步步走到名揚京華的天子門生,再到御前親衛、羽林校尉的弟弟。

這個從淤泥裡靠自己一步一掙爬出來,入過京華奢靡,走過紅塵繁華,卻一顆赤子之心始終不改滾燙赤誠的少年。

這樣璞玉渾金的少年,卻因為那群瘋子的骯髒慾望,罹此厄難、遭此戕害!這叫她怎麼可能不憤恨!

她怎麼可能不報仇?她無論如何都要報仇!

她怎麼可能,讓他們全身而退。

另一邊,天光泛作冷白。

後院青灰垣牆高聳,四下枯寂。蒼松枝椏如鐵,橫斜而出;塘內殘荷敗盡,只剩枯莖挺立,聊作聽雨。池邊假山崢嶸,旁側設一涼亭,不施丹彩,屋脊平斂,無驕奢翹角。亭中置几案,鋪素墊,設棋局,旁立水墨山川屏風,墨色沉淡,遠山黛影,意態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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