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噼啪一聲，爆了朵燈花，昏黃光影晃得帳內輿圖上的山川線條愈發模糊。
楚執柔垂眸，指尖輕輕拂過輿圖上雁門關的標記，方才向新鳴所言，盡數落在心底。夏晉對鎮北軍防線的熟稔，絕非巧合，那幕後之人，既能構陷鎮北侯滿門，必是提前將鎮北軍的佈防密圖，盡數送到了夏晉手中。
她抬眸，看向向新鳴，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卻多了幾分決斷：“朔方軍無虞，便是北境防線最大的安穩。你既與他們配合尚可，便繼續穩住局面，守好前線，但切記不可牽扯過深，畢竟明面上，荊南軍只是奉命北上犒軍的。你也不必刻意打探夏晉動向，只需暗中留意即可，但凡有異常調兵、糧草轉運之事，即刻透過青鳥密信傳與我。”
向新鳴拱手領命，甲冑相撞發出輕響：“末將遵命，定時刻緊盯，絕不疏漏。”
“還有一事。”楚執柔頓了頓，眸色沉了幾分，“聞璟率鎮北軍殘部駐守雲州，重傷未愈，又遭各方猜忌，處境艱難。你尋個由頭，撥一批糧草、傷藥，以荊南軍互助之名送至雲州，不必聲張，也莫要讓朔方軍起疑，權當是穩住殘部軍心。”
她深知，鎮北軍是北境舊部，更是對付夏晉、揪出幕後黑手的關鍵力量，絕不能就此垮掉。
向新鳴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當即應下：“郡主放心，末將明日便安排親信押送，尋個光明正當的由頭送至侯府，絕不惹人非議。”
楚執柔微微頷首，不再多留。帳內密談已久，久留易惹人懷疑，她還要趕在天亮前返回紫衣衛的據點安排接下來的動作。
“我先回去，後續事宜，再以密信聯絡。”
說罷，她轉身，腳步輕捷，再次融入帳外的沉沉夜色之中。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她卻渾然不覺，心底的盤算不止。
與此同時，雲州鎮北侯府書房，燈火依舊未熄。
聞璟剛處置完軍中事務，指尖捏著那隻素色荷包，坐在案前，眼瞼半斂瞧不清眼底神色。清風立在一旁，低聲稟道：“世子，荊南軍派人傳信，道是明日會有一批糧草和傷藥運至城門，用作協同禦敵，犒軍互助，請我部及時接收，其餘並未多言。”
聞璟眸色微動，指尖摩挲著荷包上的針腳，淡淡開口：“收下吧，你親自去對接，替我謝過向將軍仁義。東西到了之後，儘快發放下去給弟兄們，告誡他們萬不可張揚。”
他心中清楚，這定是楚執柔的安排。
“還有，蒼雪回來時，除了荷包，可還有別的異樣？”聞璟抬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低沉。
“並無異樣，只是蒼雪似是一路奔波，歇了半日便又精神抖擻地出去了。”清風回道。
聞璟微微頷首，將荷包小心收好，放入懷中貼身之處，眼底的暖意化作銳利的鋒芒：“傳令下去，加緊整頓傷兵，修繕兵甲，隨時待命。另外，暗中派人盯著夏晉大營，但凡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楚執柔藉著夜色，避開巡營眼線，一路踏雪趕回紫衣衛設在關外的隱秘據點。
紫衣衛素來奉行大隱隱於市，將據點藏在了雲州關外一處戍邊軍民混居的小集鎮裡。
這集鎮依著驛道而建，多是往來商販、戍邊散卒、牧民聚居，屋舍簡陋緊湊，煙火氣粗糲又尋常。據點便是集鎮角落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民舍小院，擠在連片的土坯青瓦房之間，半人高的土坯院牆抹著黃泥，風吹日曬早已斑駁，院門是劈裂的榆木板，用粗麻繩捆著門環，鏽跡斑斑，瞧著便是尋常戍邊卒或是牧民的居所，毫不起眼。
院裡堆著曬乾的柴禾、幾張晾曬的獸皮，牆角靠著獵叉、雪耙，皆是關外人家必備的物件，屋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肉乾與野菜，與左右鄰里的院落別無二致，半點看不出密探據點的端倪。
屋內燒著炭火盆，暖意堪堪抵過關外的刺骨寒風，陳設皆是關外粗陋物件：矮腳粗木桌，長條木凳，牆角堆著禦寒的粗布被褥、陶製酒罈，桌上擺著半塊麥餅、一碗涼水，有著日常起居的煙火氣，與周遭民居渾然一體，經得起百般推敲。
楚執柔褪去沾著雪沫的外袍，隨手搭在凳角，安坐於屋內主位，閉目靜靜梳理著方才與向新鳴密談的諸多線索，指尖無意識輕叩桌沿，心緒沉凝，周身鋒芒內斂。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一名紫衣衛躬身入內，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郡主，您吩咐追查的竹製腕弩紋樣，有眉目了。”
楚執柔倏然睜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直起身道：“這麼快？此地距蜀地千里之遙，訊息往來最快也需半月，怎會這般迅捷？”
那紫衣衛垂首回話：“回郡主，訊息尚未傳至蜀地據點，是咱們這北境據點裡，有一位老人，瞧見咱們送去的紋樣圖樣，說早年間曾見過，對這圖案印象極深。”
“哦？”楚執柔心頭一動，當即起身，“速速將此人帶來，本郡主親自問詢。”
“是。”紫衣衛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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