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州州衙內已然喧囂一片，被州兵盤查扣押的可疑之人一撥接一撥押入，差役的呵斥聲、嫌犯的喊冤聲、文書的唱報聲攪作一團，嘈雜聲浪吵得楚執柔太陽穴隱隱作痛。邊境魚龍混雜，這般大範圍的盤查頭緒繁雜，短時間內難有實質性突破，與其在此耗等，不如直赴雲州把控核心——鎮北侯一案的源頭，便在雲州節度使司。
當下她便吩咐衛風代為坐鎮州衙，自己則率徐綺夏及數名紫衣衛，換上輕便服飾，快馬直奔雲州。大涼邊境重軍鎮，雲州乃河東節度使治所所在，扼守北疆咽喉，是抵禦夏晉的軍事重鎮，鎮北候聞蒼領節度使司掌轄區軍政大權，行軍司馬則為節度使幕下核心僚屬，掌軍籍、參謀軍機、督查軍務，位高權重。
行至雲州節度使司門前，行軍司馬盧深早已率屬官恭敬相迎。盧深身著武官常服，頭戴幞頭，腰繫銙帶，神色恭謹卻不卑怯，見楚執柔一行到來，當即上前躬身行參禮：“雲州行軍司馬盧深，恭迎楚郡主、同中書門下平政章事、御史中丞大人。”
禮數絲毫不差。
楚執柔微微頷首，語氣淡然：“盧司馬不必多禮，本官有要事相詢，入內詳談。”
入了節度使司內的司馬廳，楚執柔直接屏退左右與盧深的屬吏，廳內只餘二人。她知曉此番密談需開誠佈公，此前在紫宸殿內殿，皇帝已言明盧深是他在北疆軍鎮的親信，非節度使私僚。
“北境乃我大涼北疆門戶，干係江山社稷安穩，邊務繁劇，暗流湧動，向來是極難執掌的重地。盧司馬駐守此地數十載，鎮撫邊夷，整肅軍務，樁樁件件皆是實打實的功勞，多年來守境安邊，從無半分差池，這份能耐與忠心，朝野上下皆是有目共睹。”
她抬眸，目光沉靜地看向盧深，語調輕緩卻分量極重：“臨行陛辭之時，陛下曾與我閒談北境人事，親口贊你公忠體國，沉穩可靠，是可託付要事之人。彼時我尚淺，今日得見，方知陛下慧眼識人。”
“你我皆屬陛下臣僚，殫精竭慮，共為君上分憂，為北疆穩固，初衷從無二致。今日談話，無需藏私，亦無需有黨派顧慮。”楚執柔端坐席上，語氣沉穩，“我持節北來，不涉朝中黨爭，不摻河東軍鎮派系傾軋，只為徹查鎮北侯陣亡一案，上奉陛下旨意，下安邊境軍民，不汙忠良之名，不縱奸邪之徒，還望盧司馬據實以告。”
盧深聞言，神色一正，當即抱拳躬身，行軍禮致意：“相公放心，屬下蒙陛下恩信，鎮守北疆多年，但凡所知軍務內情，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楚執柔目光一凝，直切核心：“既如此，本官便直問——如今朝野上下，皆傳此次北疆兵敗，乃鎮北侯好大喜功、輕敵冒進、不聽僚屬勸諫所致，這份定性，最初從何而來？又是何人定下的論調？”
盧深聞言微頓，下意識抬眸看了楚執柔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立刻垂眸，語氣嚴謹回道：“回相公，此說最初，乃是事發當日自前線馳回的候騎急報所言，後經節度使衙署議定，才傳報回京的。”
他緩緩細說原委：“彼時夏晉糾集大軍，突犯我雲州關外羈縻州府，縱兵焚掠村落，屠戮邊民，按我大涼北疆軍制，節度使掌本鎮軍事，遇邊患可臨機出兵。鎮北侯時任河東節度使，親率鎮北軍主力三萬將士出關迎擊，留屬下與節度副使留守雲州城，掌軍糧排程、兵員補給、城防守備，杜氏、秦氏二位夫人，乃是懷化、歸德二位將軍內眷，依制居於節度使府，同時參與排程補給之務。”
“候騎急回報時，稱前線戰事吃緊，鎮北侯大軍被夏晉主力圍困，請求速發援軍。屬下當即點齊城內留守輔兵五千，備好軍械糧草，即刻馳援前線，可奈何關外路途崎嶇，又遇連日大雪，道路阻塞難行，行軍遲緩，待屬下趕至預設戰場時，已然遲了一步。”
“只見戰場之上屍橫遍野，鎮北軍將士屍首枕藉，夏晉兵已然撤走大半，鎮北侯及兩位將軍罹難捐軀。前往支援的鎮北軍見主帥主將情狀如此慘烈，頓時軍心大亂。屬下只得優先整肅軍紀，收攏兵馬，安撫軍心，可此時夏晉後續援軍已至，兵力數倍於我，屬下所率皆是留守輔兵，軍械、戰力遠不及前線主力，根本無法與夏晉大軍抗衡，只能且戰且退，撤回雲州關內固守。”
“夏晉大軍乘勢猛攻，加之節度使殉職、前線主力折損大半，北疆守軍軍心浮動，兵力空虛，短短兩日，關外三座守捉城、兩處軍鎮接連失陷，北疆防線岌岌可危。幸而鎮北候世子聞璟正率部在西邊榷場，監管胡漢通商、巡查互市，聽聞兵敗，即刻率麾下三千精銳邊軍馳援雲州，佈防死守，才堪堪穩住防線，遏制住夏晉南下之勢。”
盧深話音落畢，神色凝重：“至於鎮北侯好大喜功之說，皆是候騎回報提及，稱侯君不顧幕僚勸阻，執意孤軍深入，才陷入敵軍埋伏，並非屬下與節度衙署刻意定論，只是軍情緊急，倉促間只能依候騎急報，傳報朝廷。”
楚執柔指尖輕叩案几，心中已然理清脈絡——大涼軍鎮層級分明，守捉、軍、城層層設防，行軍司馬不涉內眷事務，邊兵敗退、城池失守皆合戰場邏輯，盧深所言，倒與這北疆軍務實情相契合，只是這候騎的一面之詞，怕是藏著不小的貓膩。
楚執柔眸色微凝，徑直追問：“當時趕回軍前報信的候騎，如今身在何處？”
盧深聞言垂眸，聲線微沉：“已於亂戰中殉職。便是後來夏晉猛攻五城之時，屍首仍陷在淪陷城池內，至今未能收斂。”
楚執柔眉心微蹙，沉默片刻，淡淡頷首：“今日便到此為止。後續盧司馬若還有未盡之言，可遣人徑往勝州州府尋我。”
盧深躬身應諾，一路恭謹相送，直至節度使司門外。
紫衣衛上前牽來房星，楚執柔剛要伸手接韁，徐綺夏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道：“鎮北侯府離此不遠，稍稍繞路也不妨事。”
楚執柔動作一頓，片刻後仍是輕輕搖頭：“不必了。”
話音落，她利落翻身上馬，勒轉馬頭便行。徐綺夏望著她背影，無聲暗歎，隨即提馬緊隨其後。
一連三日，勝州刺史按令大肆搜捕，城中往來人等一一盤查，前後拿住了數十人，到頭來卻一無所獲。
時近臘月年關，北境正是商貿最雜之時。北地產的裘皮絨料、防風、黃芪、甘草、麻黃、肉蓯蓉、鹿茸等藥材，皆是蜀地所無，每年此時，都有大批蜀地商賈北上大批採買。再加年節祭祀在即，北境的白鹿、綿羊等皆是上等祭牲，世家大族亦不遠萬里派人前來採辦。一時間，客棧驛館人流蕪雜，魚龍混雜，天南地北之人擠在一處，牽涉極廣，想要從中找出截殺羽林衛的刺客蹤跡，無異於大海撈針。
到第四日，楚執柔心知再這般耗下去無益，正欲再赴雲州，從鎮北軍舊部身上另尋突破口。不料剛出勝州城門，便迎面撞見兩騎快馬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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