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十七名四門學書生橫死,她始終覺得不合邏輯。若只是為了阻撓她查案,以幕後之人能借夏晉入寇、構陷鎮北侯一系通敵叛國的佈局手腕,斷不會用這般淺顯粗暴的手段——書生之死既牽不到她身上,她又持陛下欽旨,根本不可能因此停手。
直到此刻她才豁然開朗。
陛下積勞成疾、驟然大病不起,並非偶然氣急攻心,而是被人步步引動,耗盡心神;
太子倉促監國,根基未穩,最易被輿論與證據裹挾;
溫相一向居中持重,卻突然被翻出舊案、扣上滅口殘殺、勾結藩鎮的重罪;
聞璟與鎮北軍一夜之間淪為叛黨,任人宰割。
這盤棋真正的殺招才算正式成型。
幕後之人從一開始,要的就不是阻止她查案,而是調虎離山,再借朝局真空一舉定局。
先殺書生,引爆國子監清議,鬧得朝野譁然,把她穩穩拖在北境;
暗中推波助瀾,讓朝堂爭議不休、軍情急報迭至,一步步耗損聖躬,逼得皇帝病重不能視事;
等上京權力出現真空,立刻丟擲早已備好的“人證物證”,將鎮北侯、溫相一系打成同黨,一舉剪除朝中最能制衡的兩股勢力;
最後再以太子之名,名正言順拿下聞璟、扣押鎮北軍,徹底解除北疆兵權。
環環相扣,層層遞進。
算透人心,算盡時序,算準了她鞭長莫及。
等她反應過來時,上京已然易勢,鎮北一系傾覆,溫相下獄,聞璟待擒,而她這個手握欽命、唯一能破局之人,卻被困在千里北境,進退兩難。
楚執柔猛地收緊韁繩提速。
風雪撲面,她眼神卻冷得發亮,不見半分慌亂,只剩徹骨的鎮定與鋒芒。
好一個借邊患亂朝局,借清議動聖躬,借真空收大權的連環計。
好一手釜底抽薪,算無遺策。
朔風捲著碎雪,狂亂地拍在鎮北侯府的填金匾額上,白幡翻飛獵獵作響。門前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早已被兩股對峙的人馬佔滿,局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東宮左衛率一身緋色東宮官服,腰佩嵌玉橫刀,盯著眼前死守不退的鎮北軍老兵,眼中盡是鄙夷與狠厲,神情不耐正欲強硬鎮壓,厲聲喝令金吾衛步步緊逼,恨不得立刻將人鎖拿歸案。刑部侍郎緊隨其側,手持明黃卷宗,躬身附和,語氣輕蔑咄咄逼人。
金吾衛將軍蕭恕行,靜立在二人身後三步之遙,一身玄色明光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硬如石,目光沉靜,冷眼看著面前這場紛爭。他身後的金吾衛甲冑森寒,皆持戈而立,呈警戒之態,目光警惕地死死盯著擋在身前的鎮北軍老兵,卻無一人輕舉妄動。
這些鎮北軍老兵皆是從前線血戰歸來,甲冑殘破不堪,衣袍上還沾著褐色的血漬與凝雪,卻個個橫刀而立,目眥欲裂,脊背挺得筆直,死死護在身後之人身前,半步不退。
被一眾鎮北軍老兵牢牢護在身後的聞璟,一身單薄斬衰孝服,麻冠素帶束髮,肩頭只搭了一件袀玄大氅,難抵北地刺骨嚴寒。他一手緊緊捂著腹部,指縫間隱隱滲出血絲,顯然舊傷撕裂,卻依舊挺直脊背,眉峰壓得極低,一雙冷眸沉沉鎖定眼前倨傲的左衛率與刑部侍郎,不見半分乞憐,一身風骨傲雪欺霜。
東宮左衛率見狀,當即從懷中取出太子詔令,當眾高聲宣讀,讀完後目光狠厲地掃過眾人,揚聲示意:“奉監國太子令,捉拿通敵叛黨聞璟,抗拒者,一律以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言罷,他側頭示意蕭恕行,命金吾衛動手,可蕭恕行面色未改,紋絲未動,身後的金吾衛自然也按兵不動,依舊保持警戒陣型。
“誰敢動世子!”鎮北軍老兵們瞬間紅了眼,紛紛橫刀上前,將聞璟護得更緊,齊聲怒吼,“要動聞世子,先踏過我們的屍體!我等死守北境,浴血奮戰,絕不容許奸人構陷忠良!”
刑部侍郎立刻舉著手中卷宗,上前一步厲聲警告聞璟:“聞璟,相府搜出通敵實證,人證物證俱在,你若再縱容部下抗旨,便是坐實謀逆大罪,屆時株連全族,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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