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梳洗妥當，一身素淨軟緞常服，松挽的髮髻僅用一支青玉簪固定，襯得整個人周身氣質都軟了幾分。她緩步踏入飯廳時，廳內生著的炭火正噼啪作響，暖意融融的氣息裹著飯菜香氣，瞬間驅散了深冬的寒冽，讓她一路緊繃如弓弦的肩線，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珠零領著幾名侍女輕手輕腳佈菜，小娘子們腳步輕軟，裙襬輕輕掃過地面發出窸窣的聲響，瓷盤玉盞被小心擱在食案上，發出一點點清脆的聲響。食案上擺滿各式溫補藥膳——當歸烏雞湯的醇厚、黃芪燉羊肉的鮮香、桂圓紅棗粥的甜潤，皆煨在鎏金小爐上，咕嘟咕嘟冒著溫熱的白氣，氤氳成一片暖霧。
她在樓乾對面落座，目光掃過案几，眉頭瞬間蹙起——滿桌滋補菜餚，竟全是為她備下的，而樓乾面前，只孤零零放著一盅清潤白粥，連一碟小菜都無。
“先生大病初癒，元氣大傷，只吃白粥，如何補得回虧空？”楚執柔指尖在那碗白粥旁輕輕叩了叩，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般的不贊同。
樓乾眉眼溫和，神色卻不甚在意，他輕笑一聲，聲音清淺中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虛軟：“我脾胃現下極弱，口中又盡是苦澀之味，吃這些厚味滋補的藥膳，反倒難以消化，徒增身體負擔。不如這一碗清粥，來得熨帖養胃。”
言罷，他抬手執起湯勺，親自為楚執柔盛了一碗金黃澄澈、鮮香醇厚的雞湯，推至她面前，溫聲道：“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憂心，快趁熱多用些。”
楚執柔撇了撇嘴，終究接過湯碗。可碗沿的溫熱抵不上心頭的寒涼，刑場的血汙、朝堂的詭譎在心頭壓著，她半點胃口也無，握著銀匙的手無意識地攪動著碗中湯羹，眉心緊緊擰起，抬眸看向樓乾，語氣沉凝如鐵：“先生，我離京這段時日，上京到底發生了何事？太子為何突然對溫相滿門趕盡殺絕，從相府搜出的所謂鐵證，究竟是什麼？”
樓乾原本閒適的神色瞬間斂去，他並未端起面前的白粥，只指尖摩挲著手中茶盞邊緣，眉峰微蹙，眸底浮起沉沉暗色，緩緩道。
“你走後不過旬日，一夜之間，整個上京流言四起，滿城風雨，無外乎都是溫彥與鎮北侯暗通款曲、私通夏晉、圖謀叛國的說法，還說溫彥利用中書令職權，阻撓案情調查，甚至殺人滅口被，不惜以十數條人命來做籌碼，陷害於你為自己做掩飾。這流言散播得太過迅猛，紛紛揚揚，根本查不到源頭，一夜之間，便傳遍了街頭巷尾、朝堂市井。”
“流言愈演愈烈，朝堂之上，諸多官員接連上奏彈劾溫彥，國子監與四門學諸生更是群情激憤，成群結隊跪在東宮門外，懇請太子秉公處置，嚴懲國賊。太子迫於輿論壓力，不得不傳召溫彥入宮問詢，同時派遣東宮侍衛親赴溫府搜查。”
“誰料，東宮侍衛竟當真在溫府密室，搜出數十封溫彥與鎮北侯的私密書信。經朝中精通筆跡勘驗的官員核對，書信字跡確屬二人無誤，信中所記秘事、時間節點，皆與過往朝堂、邊境戰事一一對應，樁樁件件，直指兩人意圖通敵叛國長達八年。”
“信中所言，八年前大涼與夏晉僵持，鎮軍大將軍殉國、驍衛將軍不堪大用，大涼漸落下風，溫彥便暗中遊說鎮北侯叛國投敵；直至後來聞璟領兵，連下六座城池，大涼大勝，溫彥才暫時作罷；待到夏晉君主甦醒，與大涼交惡大舉興兵，溫彥再度勾結鎮北侯，彼時鎮北侯麾下兵馬傷亡慘重，終是應允。”
“更有一名自稱溫彥座下門客的男子，主動現身東宮檢舉，泣血舉證，稱所謂鎮北侯好大喜功、追敵致全軍覆沒，實則是鎮北侯欲率部越境投敵，反被夏晉算計殲滅；溫彥怕陰謀敗露，才故意散播假訊息，事後更是滅口知情者，還想將罪名栽贓到你身上。那門客稱良心難安，故而挺身而出，只求以死謝罪。”
“證據確鑿，又有證人指證，太子震怒，當即下令將溫彥打入大理寺獄，徹查之下，牽連數位溫黨朝臣。太子隨即下旨，判溫彥滿門抄斬，斬首示眾。”
樓乾說到此處，語氣微頓，眼底閃過一絲憾恨與無奈：“我得知訊息，第一時間便安排紫衣衛，想暗中將溫樂晏、溫樂熹兄妹送走，可東宮早已派兵圍困溫府，把守森嚴，根本無從下手。我只得改變計劃，先派人趕赴清河郡，意圖先將溫樂晏轉移，上京這邊再設法打點，入獄見溫彥一面，敲定後續翻案之計。”
“可派去清河的人傳回訊息，溫樂晏早已不在清河，不知所蹤。我察覺事有蹊蹺，擔心事情走向不受控制，立刻讓人暗中匿名傳信溫樂熹，讓她速去求助林太傅，同時命紫衣衛封鎖所有入京要道，不惜一切代價攔截溫樂晏。”
“偏偏還是晚了一步，當日夜裡，大理寺獄突然遭襲，溫樂晏竟帶著一眾溫府門客貿然劫獄，當場被東宮侍衛擒獲，人贓並獲，再無轉圜餘地。而我彼時突發高熱，陷入昏睡，全然無法主事，等我甦醒過來，傳來的便是太子下令將溫氏刑期提前的噩耗。”
“後來才知，是太子舍人鄭安呈，手持與溫樂熹定下的婚書，拼死跪求太子，才堪堪保下溫樂熹一條性命。”
話音落下，飯廳裡一片沉寂，爐火依舊溫熱，可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冷得如同廊下的積雪，滿是壓抑與悲涼。
滿廳暖意，卻壓不住兩人周身的沉凝。楚執柔垂眸凝思，修長指尖輕輕摩挲著湯勺邊沿，眉心擰得更緊，從樓乾的話裡品出一絲不對勁來——
其一，流言起得太過莫名其妙。通敵叛國乃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何等隱秘，即便溫相真有不軌之心，以他的城府與手段，必定能夠做到捂得嚴嚴實實，絕無可能一夜之間鬧得滿城風雨，甚至最後連半點源頭都查不出，分明是有人刻意散播，煽動輿論，和早先那十七名書生的故事如出一轍。
其二，那些所謂通敵書信。溫相宦海沉浮數十載，心思縝密，若真與鎮北侯私通，定然會第一時間銷燬憑證，怎會傻到留在府中密室，等著東宮侍衛去搜？這無異於授人以柄、自尋死路。
其三，鎮北侯麾下數萬鎮北軍，皆是常年駐守邊境的忠勇之士，妻兒宗族皆在大涼，若鎮北侯當真要做那大逆不道、千刀萬剮叛國投敵之事，軍中豈會無一人提出反對？怎會全軍大部盡數跟著他越境，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因鎮守後方營地而活下來的也隻字不提？
其四，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門客，時機太過湊巧。怎麼就先前一點風聲都沒有，以他如今表現出來的剛烈，能在過去八年裡，明知飼主所行有違道義倫常，還能夠隱忍至今東窗事發了才站出來？且證詞句句直指溫彥，彷彿是提前編排好的戲碼，專為坐實他的罪名。
而最可疑的，便是溫樂晏。清河與北境距上京路途相差並不多，當時她在北境，有著紫衣衛作耳目尚且不聞風吹草動，若非唐庭森碰見帶兵前來押解聞璟的蕭恕行，根本絲毫未察覺上京變故，訊息封鎖之嚴可見一斑。溫樂晏不過是個從未涉世的紈絝子弟，手無縛雞之力，何來如此靈通的訊息渠道？又何來本事鼓動大批門客，陪他貿然闖大理寺劫獄送死？
樓乾又道：“還有此前散佈謠言、中毒身亡的那十幾個書生，紫衣衛還沒來得及細緻驗屍，夜裡就突然走水，遺體被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不過紫衣衛拼死，從其中一具蜷縮的遺體懷中尋到半張燒殘的紙片，許是被那人夾在腋下，才僥倖留下一角。上面只寫了四個字——共扶東宮，邊角還蓋著一枚小印，辨認之後，確是東宮學士院的印鑑。”
楚執柔聞言，霍然抬眸，眼底滿是震驚，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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