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尚不清楚,太子在楚棐的計策裡究竟是主謀、是棋子,還是隻是被利用。但可以確定,東宮與我們絕非一路。即便我們暫時左右不了太子,也必須嚴防他被人徹底當刀使,到頭來,反轉身狠狠捅向我們。”
楚執柔指尖緊緊攥起,心頭被樓乾的話壓得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驚濤駭浪,沉聲道:“我知曉了,接應聞璟、盯緊東宮、追查楚棐,這三件事,我即刻安排下去。”
“只是我如今被禁足府中,內外訊息不通,紫衣衛不便直接調動,怕是行事多有不便。”
樓乾眸中閃過一絲瞭然,指尖輕叩案几,語氣裡透著幾分遊刃有餘:“禁足困不住你,困的只是東宮那些眼線。你不必留在府中,喬裝改扮,暗中出府行事,方能直擊要害。”
楚執柔眉心一沉:“可府外東宮侍衛把守嚴密,我若不在府中,不出三日必會被發覺,反倒落人口實。”
“我早有安排。”樓乾淡淡開口,眼中滿是沉穩,“我早已尋得與你身形有幾分相似的紫衣衛,待會讓珠零為她梳妝打扮,穿上你的常服,待在你的院落裡,閉門不出,任憑誰來求見都不見,足以瞞過府外值守的東宮侍衛,替你掩人耳目。”
“你喬裝一番,由最精銳的紫衣衛護送,從書房密道離開,全程避開所有耳目,絕不會留下半點痕跡。”
楚執柔微微頷首,隨即又想起一事,眉心微蹙:“那溫家餘下的人,溫樂熹雖被鄭安呈保下,可依舊身處險境,還有溫家舊部,是否要一併安置?”
“溫樂熹有鄭安呈護著,太子礙於鄭舍人顏面,暫且不會動她,反倒能成為我們安放在東宮附近的一枚暗棋。”樓乾語氣沉穩,細細謀劃,“溫家舊部不可輕舉妄動,此刻但凡有異動,必會被太子抓住把柄,扣上同黨謀逆的罪名,反倒白白送命。暫且蟄伏,靜待時機,便是最好的保全。”
楚執柔點頭應下,看著樓乾久病初愈略顯蒼白的面容,想起他此前莫名的高熱,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先生此前的高熱,當真只是意外?會不會與楚棐有關?”
樓乾指尖摩挲茶盞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她,隨即輕笑道:“倒是會關心起我來了——許是連日操勞,身子虛弱,偶感風寒罷了,與旁人無關。你不必多想,專心謀劃眼下之事即可。”
楚執柔看著他刻意輕描淡寫的模樣,心知他必有隱瞞,卻也沒有再追問。她清楚,眼下時局紛亂,重中之重是扳倒楚棐、為溫家翻案、護住聞璟,其餘之事,只能暫且擱置。
“我該如何動身?”楚執柔起身,語氣堅定。
樓乾叫住她,一字一句鄭重叮囑:“今夜——你出府後,先去紫衣衛隱秘據點,親自部署事宜。給楚天阿的密令,務必叮囑他,在蜀地行事隱秘,不可打草驚蛇,楚棐心思縝密,身邊必定戒備森嚴;接應聞璟之人,要選最精銳的紫衣衛,喬裝改扮摘掉所有能識別身份的東西,暗中隨行,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還有東宮,派人暗中盯著太子舍人鄭安呈,他是太子近臣,又與溫樂熹有婚約,是最能窺探東宮動向的人,此番他能提前救下溫樂熹就可見一斑。切記,只觀察,不接觸,免得引火燒身。”
“萬事小心,若遇不測,不必硬拼,即刻按暗線記號傳信,我會即刻派人接應。”
楚執柔一一記在心底,鄭重道:“我明白,絕不會莽撞行事。”
說罷,她起身離席,下去準備。
樓乾望著她離去的方向,臉上的笑意緩緩散去,指尖死死攥緊茶盞,指節泛白,眸底翻湧著無盡的沉鬱與隱痛。他垂眸看著碗中早已涼透的白粥,低聲喃喃,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楚棐,這麼多年了……”
隆冬臘月,朔風穿戶,林府書房之內竟未燃炭火,徹骨寒意漫透每一處角落。
林太傅坐在書案之後,身上還是那件沾染了血水汙漬的絳紫公服,往日里端方持重、風骨凜然的身姿,此刻頹然垮著,雙肩微塌,眼底佈滿猩紅血絲,眼下烏青濃重,鬢邊華髮在昏黃油燈下,更顯蕭瑟,周身沉鬱灰敗。案上攤著未寫完的奏疏,墨汁凝凍,他卻渾然不覺,只怔怔望著紙面。
殿外傳來輕緩卻規整的步履聲,侍從通傳之聲剛落,林松蘿便緩步入內。她身著太子妃翟衣,青衣纁裳,頭戴九翬四鳳花釵,周身規制森嚴,妝容端莊肅穆。
她行至書案,輕聲喚道:“阿爹。”
林太傅渾濁的雙眼微微一顫,緩緩抬眸,目光落在她一身合規制的太子妃裝扮上,喉結滾動,嘴唇哆嗦半晌,終究依朝臣之禮,微微頷首見禮,聲音乾澀沙啞:“殿下駕臨,老臣失禮。”
林松蘿垂著眼,掩去眸底情緒,輕聲問道:“阿爹遣內侍冒寒入東宮傳信,喚女兒回府,不知有何要事?”
林太傅死死盯著她,瞳孔劇烈震顫,積攢了數日的悲憤與不甘,終究壓不住,聲音低沉發顫,卻字字叩心:“溫氏滿門,一朝傾覆,刑場血流成河,此事驚天動地,殿下身為太子妃,事先,當真一無所知嗎?”
林松蘿身形微頓,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語氣平靜無波:“阿爹,大涼禮制,後宮妃嬪,不得預聞政事,不得干預朝堂刑獄。”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太傅心上。他先是一怔,隨即苦笑出聲,笑聲沙啞悲涼,緩緩閉上雙眼,頹然靠向憑几:“是了,是老臣糊塗了。後宮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殿下身居其位,身不由己,老臣怎可僭越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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