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淚搖頭,滿心失望:“她與你是血親的兄妹啊,你這般待她,與殘害手足何異?你難道要做那殘害骨肉、無情無義的曹丕不成!”
昭和狠狠瞪著太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帶著滿心的委屈與憤怒,丟下一句:“我要去紫宸殿,守在父皇榻前,在他耳邊告你的狀!叫他醒來看看,他親生的兒子、親手立的儲君,是何等涼薄無情!叫他親自醒來罵你!”
說罷,昭和轉身,提著裙襬哭著跑出弘文殿,裙襬掃過滿地狼藉,留下滿室沉寂。
太子立在原地,良久未動,方才的冷硬威嚴盡數散去,只剩滿臉複雜與難掩的疲憊,垂眸看著地上散落的奏摺,指尖微微顫抖,終究是閉上了眼,掩去眼底所有掙扎。
昭和公主哭著離了弘文殿不過半個時辰,東宮內侍便匆匆來報,皇后遣人傳召,令太子即刻前往棲梧宮覲見。
太子心頭微沉,稍作整理便動身,一路行至棲梧宮正殿。
棲梧宮作為皇后正宮,往日里錦繡雍容,如今也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陛下久病昏迷,中宮日夜侍疾,殿內只焚著清淡的安神香,陳設規整,卻無半分暖意。
太子步入正殿,便見皇后端坐在上首鳳座之上。不過數日未見,她憔悴了不止一星半點,往日烏黑如雲的高髻雍容華貴,如今鬢角卻已染了幾縷刺眼的白髮,眼角細紋也因連日憂心深重,變得愈發深刻。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腰背挺直,身著端莊的深青色翟衣,頭戴龍鳳珠冠,一言一行皆守著一國之母的威儀與體面,不見半分狼狽。
太子收斂起周身的沉鬱,上前躬身行君臣大禮,語氣恭謹:“兒臣,參見母后。”
“起來吧。”皇后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難掩的疲憊,抬手示意身旁侍女賜座,待太子落座,才緩緩開口,“近些時日,你父皇臥病不起,朝堂諸事皆壓在你一人肩上,監國理政,夙興夜寐,如今又是邊境不寧、朝堂動盪的多事之秋,阿策,你辛苦了。”
太子垂眸,語氣沉穩:“兒臣身為儲君,為父皇分憂,為朝堂穩固,皆是本分,不敢言苦。”
皇后看著他,眸中閃過一絲疼惜,隨即話鋒微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卻又溫和懇切:“今日昭和闖弘文殿之事,我已然知曉。阿柔那孩子的性子,我素來清楚,驕傲執拗了些,行事或許有失分寸,惹你動怒。”
太子聞言,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膝頭衣料,眉峰輕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結滾動幾番,終究是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一言不發,只是僵著身子靜聽。
“但阿策,你要記著,無論她犯了何等過錯,小懲大誡即可,切莫將事情做絕,更不要讓你們兄妹情分鬧到僵不可解的地步。你們自幼一同長大,一同在宮中讀書嬉鬧,這份血脈相連的情分,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你們都還年輕,行事難免衝動意氣,這都實屬尋常,可萬事要留三分餘地,萬萬不能讓事情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聽到此處,太子抬眼,看向端坐鳳座的皇后,眼底神情複雜,指尖攥得發白,才啞聲應道:“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皇后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太子,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為他細細籌謀:“阿策,你且想想,不管你父皇最終如何,往後你都要獨當一面,未來朝局難料,阿柔便是你最堅實的左膀右臂,是你最可信賴的血親,血脈親情為系,這是旁人無論如何都替代不了的。有她在身側輔佐,你日後的道路,方能走得平穩順遂,少去無數風波。”
“更何況,如今溫氏已去,朝中再無能夠獨當一面的柱石之臣。蘇寂川雖有才幹,心性也沉穩,終究是從東宮屬官起身,根基尚淺,即便有心輔佐,也未必能讓滿朝文武、老臣新貴盡數心服。他往日在地方為官,政績雖尚可,卻終究算不上驚豔絕倫,難以震懾朝野。”
“可阿柔不一樣。”皇后提起楚執柔,語氣裡多了幾分認可,“她當年在荊楚推行新政,革除積弊,惠政傳遍天下,利國利民,彼時年紀輕輕便已震驚朝野,嶄露無雙鋒芒。回京入朝議政之後,更是處事果決、進退有度,一度在朝堂之上一騎絕塵、脫穎而出,深得文武朝臣信服與看重。”
“江南漕運一案,她雷霆出手、肅清貪腐,手段之剛、眼光之準,滿朝文武無人不服。經那一案,朝堂舊臣勢力空出大半,後續新擢升的官員裡,十之七八都出自荊楚一脈,皆是受她提攜、認可之人。如今朝堂之上,無論文臣武將,新興的朝堂力量,大多心向阿柔。”
“有她坐鎮朝中,全心為你謀劃,你理政之時,必會事半功倍,順利無數。你身為儲君,更要顧及這股朝臣勢力的心思,萬不可因一時怒意,寒了眾臣的心。”
話說至此,皇后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愈發凝重:“祖制有言,後宮不得干政,我身居中宮,本不該與你議論朝堂政事,干預你的決斷。”
“可阿策,那個至尊之位,太高太冷,手握無上權勢,卻也步步皆是險境。你父皇如今這般,我這個做母后的,實在是日夜憂心,生怕你行差踏錯,深陷險境。”
“血親至親,才是你在這深宮朝堂、皇權路上,唯一能毫無保留依靠的人。你與阿柔兄妹同心,相互扶持,彼此照應,才能在這條佈滿荊棘的險路上,有個並肩同行的依靠,不至於孤身一人,舉步維艱。”
話音落下,皇后靜靜看著太子,眸中滿是慈母的擔憂與期許,等著他的回應。
太子重新端坐於席,指尖死死攥緊衣料,垂著眼簾,掩去眼底情緒,良久,才發出一聲低沉的聲音:“母后所言,兒臣盡數記在心裡,定會好生斟酌。”
言及此處,太子起身鄭重拱手行禮:“母后日夜侍疾,操持中宮,還要為兒臣憂心,已然操勞過度。兒臣恭請母后務必保重自身,莫要再過度勞心,傷了根本。兒臣東宮尚有朝務未盡,恕兒臣不孝,先行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