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在時，儲位遲遲未定。京中你那些叔父，為了東宮那把椅子，爭得頭破血流，無所不用其極。表面兄友弟恭，暗地裡卻結黨營私、互相構陷，明槍暗箭，淫邪毒詭，手段之狠辣，虎撲狼撕，不死不休。彼時朕居於上京，日夜提心吊膽，唯恐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一片清明：“爭到最後，宗室之中，只剩老四、老七、老十三與朕四人尚在京城。其餘兄弟，死的死、傷的傷、瘋的瘋，還有的被你祖父親下旨意斬首的、流放的，比比皆是。好好一個皇族，支離破碎，七零八落。”
皇帝輕輕搖頭，語氣裡滿是不堪回首的疲憊：“這樣的日子，自你二叔出生起，朕足足過了二十年。
四人之中，老四軍功赫赫，麾下數萬大軍為其舉旗；老七有三朝元老的閣老外祖為他籌謀，倚仗關隴門閥勢力，就連林太傅都不得不給他幾分顏面；老十三最擅籠絡人心，民間擁戴之聲，甚至驚動了你祖父。唯有朕，文不成、武不就，外祖家為避禍，自你祖母入主中宮便上表退隱，族中子弟盡領閒職，混日度日。”
他緩緩轉頭，看向跪伏在地的太子脊背，聲音輕得發顫，卻重如千鈞：
“你可知，朕是如何在群狼環伺之中，站穩腳跟，最終順順利利坐上儲君之位，安安穩穩乃至登臨宣政殿大寶的？”
“因為朕有一個好阿姊。阿策，是你姑母。
是你姑母嘔心瀝血，為朕籌謀算計，不惜以自身性命為代價，為朕擋下明槍暗箭，為朕搏出一條生路。
你以為，朕能有今日，靠的是朕自己的本事？
不是。當年國學之中，朕資質不過中庸，在龍子鳳孫裡毫不起眼，丟在哪個角落死了，都未必有人在意。
是你姑母傾盡全力，將朕一步步託舉至此，又為朕鋪好後路。你今日所見的太平天下，大半是承她遺德，才得以穩固一方。
那樣一位奇才，當年在民間聲望之高，連楚十三都要避其鋒芒。可她最終卻選擇功成身退，坐鎮荊楚，替朕、替大涼戍守東南邊境數十年安穩！直至今日，即便西北紛亂動盪，東南一隅，從未讓朕操過半分心。
這一切，全都是因為她啊！”
說到此處，皇帝語氣微顯激動，強壓著咳意，深吸一口氣才繼續：
“你自小便以儲君之禮教導。為你啟蒙的，是朕的先生林太傅，他曾為你祖父授課；教你騎射的，是唐國公，當年名震西域、令諸藩俯首的定西軍主帥。你自出生起，吃穿用度，無一不是儲君規制。
可你終究是朕的兒子，與朕一樣——即便傾盡舉國之力託舉，也不過撐起一副門面，內裡，終究撐不起這萬里江山社稷。”
“這些年，每科科舉朕都親自主持，拔擢人才。扶植忠臣，肅清朝堂，平衡各方勢力。天下有才之士，朕盡數為你網羅，供你驅使，為你經緯。為的便是有朝一日，將這天下交到你手上時，即便你庸碌無為，也有阿柔替你兜底，有溫彥、顧知越、蘇崇、裴軒洲、蕭恕行，乃至鎮北侯一眾人為你支撐，讓你能做一個守成之君，守住太祖打下的江山，護住這天下子民。”
“可你呢！”
一聲怒喝驟然炸開，皇帝盛怒之下，抬手便將手邊茶盞掃落在地。
瓷盞在太子面前轟然碎裂，瓷片飛濺，在他幞頭上劃開一道細碎裂口，茶水浸溼花紋繁複的罽毯，暈開一片深痕。
太子身軀猛地一震。
皇帝怒目而視，滿眼皆是失望與痛心：“是朕高看了你。你分明就是個蠢貨！”
太子慌忙叩首，聲線急顫：“兒臣愚不可及！求父皇息怒，莫要因兒臣傷及龍體！”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捂著嘴猛烈咳嗽，喉間泛起腥甜。
太子連忙直起身，膝行上前，全然不顧膝下碎瓷，慌忙伸手要為皇帝順氣。
皇帝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血氣，一把拂開他的手。
氣息稍定，他沉聲道：“阿柔此次，確是行事衝動，未顧及你的顏面。朕會責罰她，給你一個交代。
溫家一案的冤屈，日後朕到了九泉之下，再親自向他們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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