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言不由衷,雪訪鄭府(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0天前

直到太子沉穩的腳步聲在風雪中漸漸遠去,楚執柔方才直起身。望著他步入東宮儀仗,轉瞬就被宮衛與侍臣層層簇擁,浩浩蕩蕩的儀仗在漫天飛雪中漸行漸遠,一行人終沒入宮道盡頭,再無蹤跡。

楚執柔深吸一口凜冽寒氣,胸間一片冰寒,緩緩吐息時,只在眼前化作一縷轉瞬消散的白霧。她抬手拂去衣上落雪,被雪水浸透的公服緊貼周身,寒意透骨。

她回首望向紫宸殿高懸的匾額,這是第一次覺得那殿宇竟如此巍峨高聳,幾乎遮斷了半邊天空。殿影在風雪中沉沉壓落,似搖搖欲傾,彷彿下一刻便會轟然坍塌,將她連骨帶血一併碾入塵埃。

片刻沉默後,她轉身獨自往宮外而去。

不遠處的高臺之上,皇后裹著披風靜立,身後儀仗環列。她居高望著階下楚執柔一身絳色公服,孤身獨行於風雪之中,漫天大雪幾乎要將那道身影吞噬。

身側的芳姑姑執傘相護,看罷良久,轉向皇后,低聲輕喚:“娘娘。”

皇后收回目光,眉眼沉斂,只淡淡一句:“走吧。”

言畢,便領著儀仗,轉身往紫宸殿而去。

入夜,風雪叩窗,郡主府內室暖爐融融,隔絕了屋外的嚴寒風雪。

楚執柔已梳洗畢,裹著重錦絨毯蜷在軟榻上,雙臂環膝,下頜輕抵膝頭。身後錦粲執素帕,細細為她絞乾溼發,動作輕緩。室中燻爐焚著安神草藥香,煙氣清苦微辛,漫在暖光裡。

楚執柔目光空滯,落在虛處,眉峰微鎖,意態倦怠,半晌才低低一聲:“我想不通。”

樓乾自珠零手中接過銅手爐,溫熱處理妥帖,輕輕置入她懷中,語氣沉而不躁:“想不通,便不必強求。”

楚執柔抬手掩面,聲音悶在掌心,帶著幾分澀然:“先生,我不知何以走到今日境地。我為人臣子,從無僭越之思,無覬覦之心,陛下何故將祭天國之重典,交予我?無論是宗室女還是臣子,我都不該插手這燙手山芋。太子又何故虛與委蛇,做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來,說那些含沙射影是似而非的話?我一片公心,從無半分不敬,何以至此?”

樓乾看著她困頓不解的模樣,輕嘆一聲,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香爐中升起的嫋嫋香菸上,緩緩開口: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身處局中,許多事本就無關是非,只關利害。你功高望重,手握東南,能定漕運、清吏治、安一方,這本是社稷之幸,可在有的人眼中,便是震主之威。”

楚執柔抬眸,眼底仍有惘然:“究竟是哪一步,開始失了控制的?”

“人心一錯,步步皆錯。”樓乾聲線平靜,卻字字入骨,“意其一則跡皆罪。有時並非你言行有差,而是旁人早已按自己的心思,替你定了所求之物。你越清白,越坦蕩,越顯得鋒芒逼人;你越無野心,越容易被視作城府深沉。”

她怔怔望著他,聲音微緊:“那如今這般田地,我又該如何自處?”

樓乾轉眸看她,神色凝重,語氣不容半分僥倖:

“阿蠻,此局沒有退路。退一步,是萬丈深淵;停一步,是身敗名裂。你已被推至祭天台前,天下側目,朝野窺伺,陛下用你,太子忌你,各方勢力皆在看你。你只能往前走,以公心持重,以禮制自守,以功績立身——進,尚有一線生機;停與退,皆是死路。”

楚執柔將臉埋入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樓乾寬大的手掌輕按在她發頂,默然不語,只靜靜相伴。

待她緩緩吐盡胸中鬱氣,再抬眼時,眼底茫然已化作沉定決絕。她側首看向錦粲,聲平意定:“你與珠零明日往太子舍人府一行,自府庫揀選上等儀物送去,分寸尺度,你們心中自知。”

錦粲與珠零齊齊屈膝應喏,躬身肅立。

樓乾見她已然定計,輕拍其頂,溫聲叮囑:“明日尚需往禮部習練祭天儀軌,勞心耗神,早些安歇。”

言罷起身欲辭,廣袖輕拂帶起一陣風,楚執柔鼻尖忽掠過一縷極淡的血腥氣,雖淡卻在滿屋薰香中極為分明。

她心頭一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眉宇間頓生憂色:“先生,您肩上舊傷……還未痊癒?”

樓乾身形微頓,下意識繃緊肩背,一絲異色自眼底轉瞬即逝,快得難以察覺。他旋即含笑,故作輕鬆地微聳肩頭:“冬日寒冽,瘡口癒合本就遲緩,已然漸愈,不必掛懷,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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