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言不由衷,雪訪鄭府(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1天前

郡主府儀衛踏雪而來,旗仗如雲,規制儼然。一行穿朱雀大街、過坊市通衢可謂大張旗鼓,穩穩停於鄭府門前。車輪碾雪,聲息沉微,自有一股靜穆威儀。車簾微啟,珠零與錦粲聯袂而下。

二人容貌本就酷似,眉眼輪廓分毫不差,只是錦粲眼睫半斂,氣韻更為沉靜,酷肖楚執柔的端方冷冽;珠零眼梢圓潤柔和,眼波清潤流轉,下頜線條柔緩,多幾分溫明可親。裝束更是一式無二:內著杏色暗花交領襦裙,裙襦暗繡纏枝蓮與卷草紋;外罩月白綾羅半臂,沿邊滾一圈松煙色織金窄緣;最外披一襲苕榮色羔羊皮大氅,羔羊皮為裡,絨綢為面,領袖皆鑲雪白貂毛,毛層厚實蓬鬆。

腰間繫絳色絲絛,絛上掛一枚小巧銀質香囊,囊身鏨刻纏枝紋,內盛蒼朮、丁香,淡淡暖香縈繞,可壓去雪天寒氣。下著水綠色綾羅褲,褲腳嚴納入烏皮六合靴,靴面暗繡雲紋,靴底墊一層薄氈,踏雪防滑,行走間悄無聲息,正合奉使的謹慎分寸。二人同梳雙環望仙髻,頭戴七梁花釵冠,釵光映雪,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如血,位置分毫不差。連垂手而立的弧度、呼吸的輕重,都近乎一致,立在雪中如雙璧並峙,靜穆生威。

雖是侍女身份,可那股浸過宮掖嚴苛規矩、歷過荊楚治亂風浪、經江南漕運整飭、應對過夏晉使節的沉穩氣度,便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女郎見了,也要自愧弗如。

身後僕役抬著禮盒,皆以齊紫綾袱包裹——那是正二品以上朝臣方可用的色階,踏雪而行,步履齊整,目不斜視,全無半分粗鄙之氣。

門前門吏凍得鼻尖通紅,原本倚柱候著的散漫模樣,望見這等氣象,立時收斂得乾乾淨淨,慌忙踏雪趨前,躬身垂首,聲音都放得極輕:“二位娘子辛苦,小的有失遠迎。”

“好說。”錦粲微微頷首,語聲清寒有度,不張揚,卻自有千鈞分量:“奉楚相、荊楚郡主之命,前來探問溫娘子。”

一語不提舊案、不涉罪眷、不言恩赦,只以公門禮節踏雪而來,光明正大,態度已然分明。

少頃,鄭安呈親自出迎。他一身淺綠色公服,束銀革帶,不佩魚袋,顯然是才下朝歸來,想要刻意擺出滎陽鄭氏的清高傲岸,想維持幾分不媚權貴的疏朗風骨。可目光觸及珠零、錦粲雪中肅立的模樣,那股自命不凡先自怯了三分,只得拱手行禮,語氣不敢有半分輕慢:“有勞二位遠來,鄭某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珠零與錦粲同步屈膝還禮,動作齊整如一,不卑不亢。既守侍女本分,不逾矩招搖,又絲毫無損主君的體面與權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行人入正廳,爐火燒得暖融融的,陳設看著清雅規整,卻處處透著幾分刻意經營的違和。錦粲不動聲色掃過一眼,心中暗忖,這般將自家字畫公然懸於正廳主位的做派,她家主君是萬萬做不出來的。

鄭安呈抬手延請二人入客座,小廝忙上前奉茶,青瓷茶盞擱在紫檀木案上,發出輕細的聲響。

珠零與錦粲並未先飲茶,錦粲從容開口,語氣溫雅婉轉,內裡卻分寸森嚴:“主君遣我二人前來,一為致謝。當日溫娘子身陷不測,舉步維艱,朝野上下多有觀望緘默之時,鄭舍人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持婚書挺身保全,這份擔當與情義,主君銘記於心。主君自北地歸京已晚,彼時事已迫急,束手無策,心中常懷愧疚。若非舍人仗義出手,溫娘子恐無今日安身之地。”

她稍作停頓,語氣愈發圓轉平和:“舍人當日為周全此事,上下奔走,多方通融,耗費心力物力,不問可知。主君素重情義,不願以空言致謝,些許薄禮,聊表寸心,並非以金銀俗物相酬,實為敬舍人高義之風,望舍人莫要推辭。”

言罷,錦粲輕輕抬手,身後小廝會意,上前呈上香檀木禮單,緩緩展開,遞至鄭安呈面前。

鄭安呈面色微變,伸手將禮單推回,故作正色道:“楚相此言差矣。我行之所在,乃情義也,豈能以金帛俗物衡量?這份心意鄭某心領,斷不敢受。”

口中極力推辭,目光卻忍不住在禮單上輕輕一掠。

錦粲面上笑意溫醇,言辭更是滴水不漏,周全至極:“舍人清風亮節,朝野共知,主君豈有不知。只是空言致謝,終究顯得浮泛輕薄,這些微末之物,不過是主君聊寄心意罷了。舍人便當作成全主君一片拳拳之心,收下這份情面,日後相見,也好從容敘談。並非是以物易情,恰恰是為情義長久。舍人高風亮節,絕不會因這些許薄物有損名節,又何必見外?”

小廝極有眼色,見狀順勢將禮單再往前遞了遞,姿態恭敬而不逾矩。

鄭安呈蹙起眉頭,故作不得已的為難模樣,嘆了口氣:“我本是不願收受的,然楚相厚意如此,再三推辭,反顯得我矯情不近人情,也罷,卻之不恭,便收下郡主這份心意了。”

錦粲淡淡頷首,笑意不減:“舍人明白就好。”

賓主又敘談片刻,無非是些京中風物、官場閒話,語氣溫和,卻無半分真心。可廳中唯有下人往來奔走,始終不見溫樂熹身影。

珠零先輕輕放下茶盞,瓷蓋輕觸盞沿,發出細而清的聲響。她抬眸看向鄭安呈,語氣溫和有禮,不見半分鋒芒,卻落點極準,句句分明:“我二人奉郡主之命前來,一為答謝舍人保全溫娘子之恩,二為探望溫娘子,略加寬慰其心。如今已坐許久,始終未見娘子出面,不知是身子實在不適,還是另有不便之處?”

錦粲靜坐一旁,目光微沉,不著一言,可那股沉靜的威壓,卻自生自顯,落在鄭安呈身上,讓他不敢有半分敷衍。

鄭安呈聞言一怔,顯然未曾料到她們會這般直接點破,一時神色微滯,隨即轉頭沉下臉,呵斥左右下人:“蠢奴!貴客臨門,為何不請溫娘出來相見?”

下人躬身瑟縮,連忙回話,語氣支吾躲閃:“回舍人,溫娘子近日抱恙在床,一直臥床靜養,奴才們不敢隨意驚擾,恐惹娘子心煩。”

這番說辭聽來周全,珠零與錦粲卻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心中已然洞若觀火。

溫樂熹縱然身子欠安,可府中來的是當朝楚相的近臣,與楚相有故交的是溫樂熹,而且來的又是女客,於情於理於體面,都該強撐著出來一見。便是真的病重,也該遣身邊之人出來見客,代以體弱告罪,方合世家規矩。何況府中既有女主人,斷無讓男主人單獨陪女客的道理。如今遲遲不出,顯見是府中上下並未將她視作正經主母,因人廢禮,看人下菜。而下人敢如此怠慢,根源正在鄭安呈身上——他若真心敬重溫樂熹,下人絕不敢這般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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