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句重話,卻戳中了世家最看重的體面。
錦粲緊接著淡淡補了一句,聲輕意重,卻不逾矩,只替主君傳話:“楚相大人如今身負陛下重託,日理萬機,凡事以大局安穩為先,實在是分身乏術,未能周全照料溫娘子。些許細枝末節之處,還望鄭舍人多費心操勞,莫讓旁人看了笑話。”
“莫讓旁人看了笑話”——輕輕一句,既提醒他鄭府怠慢溫娘子的事,早晚會傳入他人耳中,也敲打他身為世家子弟,當有守義的擔當,莫要事後涼薄。
鄭安呈聞言,喉間滾動一下,面上的複雜瞬間褪去,換上一抹深斂的鄭重,拱手躬身:“二位姑娘所言極是,鄭某省得。溫娘子在府中,鄭某定當盡心照拂,不敢有半分懈怠。”
話雖如此,袖下的手卻悄悄攥緊,指節微白——今日這一趟,他算是徹底栽在這兩位侍女手裡,既被敲打,又被立威,連反駁的餘地都無。
珠零直起身,指尖輕捋平榻前褥角褶皺,語氣淡淡暗含深意,無半分多餘情緒,字字簡練合禮:“鄭舍人不必客套,按我大涼禮制,女子出閣日用陳設、吃穿用度,皆從嫁妝出。溫娘子家中驟變,諸事倉促,嫁妝未備,居於府中,勞舍人費心墊支,主君心知。”
她抬眸看向鄭安呈,眸光沉靜,語氣篤定無波:“主君自有安排,斷不令舍人為此為難。改日郡主府便將溫娘子一應用度、器物全數送來,此前所耗,亦悉數補齊。舍人此番重義相護,郡主銘記於心,此份情義,必不相負。”
珠零話音未落,鄭安呈臉上已掠過一抹倉皇侷促,連忙躬身欠首,連聲謙辭:“女郎言重,不敢當,不敢當。我與溫娘子既為夫妻,本就該一體照應,原是分內之事,怎能勞動楚相費心。”
錦粲淡淡頷首,語氣溫穩卻不容置喙:“鄭舍人重情重義,朝野皆知,主君心裡有數,自然不會叫舍人白白吃虧。只是溫娘子如今病體沉弱,神思不寧,必得靜心靜養,這一處內院起居,還要勞舍人多上心。至於外間閒言、是非議論,自有主君一力擋下,不勞舍人周旋,更不會叫人無端攀扯,累及滎陽鄭氏清譽。”
鄭安呈面色微變,忙不迭拱手應聲:“自然,自然,鄭某明白。”
一旁珠零目光輕掃過屋中那爐半燃不熄、奄奄一息的炭火,聲線清冷,徑直開口:“還要勞煩舍人吩咐下去,儘快換一爐旺炭進來。溫娘子正犯風寒,萬萬受不得冷。”
鄭安呈一刻不敢耽擱,當即轉頭厲聲斥向侍立一旁的僕役:“還愣著做什麼?不曾聽見嗎?速速去辦!”
僕役連滾帶爬地應聲退下。
錦粲神色不動,淡淡補了一句:“還有一事要勞煩鄭舍人,楚相送來的儀物尚在府門外停著,還請舍人吩咐人妥善收領。”
這下鄭安呈聽出了其中逐客之意,面色稍僵,隨即堆起恭敬神色:“多謝女郎提醒,我這就親自去安排。”
說罷,再不敢多留片刻,匆匆轉身出了屋門。
房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間一切聲響與視線。
珠零與錦粲同步上前,半跪於榻前,身姿恭謹。
錦粲抬眸,目光溫和卻篤定,語氣放得極低,帶著心腹才有的懇切與穩妥:“娘子如今可有吩咐?旁人面前不便說的話,此刻儘可對我二人明言。此次隨行之人中,多有精通護衛偵聽之人,若有隔牆之耳,絕瞞不過我們,娘子儘可安心。”
溫樂熹垂著眼簾,輕輕搖了搖頭,聲細如蚊:“……沒有。”
一旁巧兒心頭憋悶,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語氣含著憤懣與不甘:“娘子——”
溫樂熹卻抬眼止住她,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藏著掩不去的蒼涼,緩緩看向錦粲:“當日事發,滿朝上下人人避之不及,唯有鄭舍人挺身而出,頂著太子盛怒,將我救下。無論他初衷為何、所求何事,於我而言,總是救命之恩。”
她輕輕喘了口氣,聲音微啞:“我早已不是昔日風光的相府幼女,如今這般身份,於誰都是累贅。他肯給我一處遮風擋雨之地安身,已是仁至義盡。何況,我還佔著他正妻之位。以他如今的前程,與東宮的信重,另娶一位清白體面的世家嫡女,本是輕而易舉,是我拖累了他。”
說到此處,她眼底泛起溼意,卻強自忍著:“阿柔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今日送來的這些東西,我便厚顏收下。只是萬望姐姐以自身安穩為重,切勿因我招惹禍端,更不必為我強出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犯不著為我與太子作對。”
珠零心頭一急,脫口而出:“娘子何出此言,何必這般委屈自己!殿下與您自幼情深,一向待您如親妹,您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袖手旁觀。”
溫樂熹聽著,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蒼白麵頰緩緩滑落。
錦粲忙取過錦帕,湊近了輕輕為她拭去淚痕,聲音溫軟而堅定:“殿下日夜憂心娘子,您若是這般傷神自苦,殿下在府中也難心安。千萬莫再憂思過重,傷了根本,您好好活著,殿下才能安心。”
語罷,她微微傾身,湊至溫樂熹耳畔,用氣聲低低說了一句大不敬的肺腑之言:“說句僭越的話——娘子只有好好活著,才有等到殿下為溫相、為溫氏滿門昭雪洗冤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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