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吹徹宮闈，尚宮局正堂內燭火被穿堂朔風捲得狂烈搖曳，明滅光影在滿堂女官臉上反覆交錯，晦暗難辨，竟平添了幾分森然戾氣。
後宮六局二十四司有名有姓的女官盡數齊聚，姜尚宮端坐堂中主位，深青素色宮裝襯得她面容沉冷，周身威嚴懾人。左右兩側首座，分別是掌禮儀教化的婁尚儀、掌宮闈法度的邢宮正，餘下尚服、尚食、尚寢、尚功等女官依品階分列兩側坐席，皆是神色緊繃，不敢有半分懈怠。滿堂正五品的女官，連正六品的顧卿落都只能立於末排廊下，更低階的典、掌、女使，盡數垂首斂眉、屏息噤聲，躬身靜立，偌大正堂落針可聞。
姜尚宮安坐主位，八風不動，一雙涼薄冷眸緩緩掃過堂下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紛紛壓低脖頸，無人敢與之對視。須臾，她視線落向身側的邢宮正，邢宮正即刻投來一抹隱晦問詢的目光，姜尚宮不動聲色，微不可察地輕輕頷首。
邢宮正心下會意，周身氣息驟然一斂，原本肅穆的面容更添幾分鐵面森嚴，她緩緩起身，上前一步立於堂中，雙手疊於身前，沉聲開口，聲如金石擲地，震得堂內燭火都顫了三顫：
“今歲本就是多事之秋，邊境烽煙四起，夏晉異族虎視眈眈，聖上龍體違和，久未臨朝，朝局暗流湧動，宮闈之中，竟也有人心思活絡，妄圖渾水摸魚、攪弄風雲！
爾等在宮中當差，或是憑才學過省試、闖過女官遴選，一步步熬至今日；或是因德行才幹，被朝廷徵召入宮，皆食朝廷俸祿，承天子恩澤，身負執掌宮闈、協理祭禮之責！平日裡些許細碎過失、蠅營狗苟之事，姜尚宮與我，並非不知，只是念及各司其職、不易周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髒了自身手眼！
可如今，祭天大典在即，此乃國之重典、天地祭祀，關乎大涼國運、江山社稷，更容不得半分差池！若有人此刻拎不清輕重，揣著歪心思，妄圖攀權附勢、借勢謀利，甚至鋌而走險、暗中構陷，自以為聰明絕頂，能借棋局漁利，實則便是禍亂宮闈、褻瀆天威、動搖國本！
爾等須知，這深宮之中，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更沒有能瞞天過海的算計！莫要以為自己手段高明，不過是被人當作臺前利刃，淪為他人棋子！待到東窗事發，豈止是項上人頭落地，爾等九族宗親、父母親朋，滿門性命，能有幾顆頭顱堪以抵罪？！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敲醒警鐘！各司職守，安分當差，不該管的事莫管，不該沾的勢力莫沾，不該肖想的前程趁早斷了念想！守好本心，做好本分，方能保全自身、護佑宗族；若是執迷不悟，他日身陷囹圄，怕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無從知曉！”
話音落罷，滿堂女官無不心驚，齊齊俯身屈膝，沉聲應道：“謝邢宮正教誨，我等必定謹記於心，不敢或忘！”
邢宮正訓畢，斂身退回坐席。
主位上的姜尚宮指尖輕叩身前憑几，聲響清脆，瞬間壓下堂內微末氣息。她冷眸再度掃過堂下，聲線低沉平緩：
“邢宮正所言，雖言辭凌厲，卻句句是肺腑良言，道理半分不差。
爾等都要掂量清楚，自身食的是哪家的俸祿，效忠的是哪位主子，恪守的是哪朝法度。不該動的心思莫動，不該碰的東西莫碰，謹守本分，勤勉當差，待祭天大典圓滿禮成，自然有上頭封賞，有大好前程在前。
可若是有人心術不正，站錯隊伍、安錯心思，妄圖在國典之上動手腳、攪風雲，那就休怪宮闈法度無情，到時候，身死族滅，悔之晚矣。諸位都是在深宮摸爬滾打的聰明人，不必本官揪著耳朵反覆叮囑。
近日六局協同太常寺、禮部籌備祭典，諸位忙前忙後，辛勞本官看在眼裡。待大事了結，除了上頭的賞賜，本官自掏腰包，再給諸位各添一份彩頭，絕不虧待。
時辰不早，各自歸署歇息，明日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眾人聞言，齊齊俯身行大禮，聲音整齊肅穆：“多謝尚宮大人體恤！”
言罷，眾人依次起身，垂首斂氣，魚貫退出正堂，無一人敢多言逗留。
卯時初刻，東方微熹，魚肚白的天光裹著料峭春寒，漫過宣政殿別殿的飛簷斗拱。守殿女使輕手輕腳推開內間朱扉，捧著溫熱的青銅盥盆與素淨齋衣入內，裙裾掃過青磚，呼吸清淺，唯恐不謹不虔，褻瀆神明。
楚執柔早已醒轉，靜坐在鋪著粗麻氈的榻上，眸中無半分睡意。昨夜翻湧的心緒早已沉澱入底，只剩一片深寂如淵。
齋戒期內，宮規嚴令禁絕綾羅錦繡、珠翠金玉，女使為她換上一身素色苧麻深衣，大襟右衽，腰間束以素布大帶，髮絲僅以一支烏木簪綰作垂雲髻，通體潔淨無華，要的就是祭前清心寡慾、肅穆敬天的禮制。
簡單梳洗畢，外間已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太常寺博士與禮部郎中攜數名吏員，捧著漆木禮冊、儀軌圖譜緩步而至。一行人依禮輕行，不敢驚擾殿內齋戒，衣袂帶起一片塵埃飄揚起伏。
楚執柔理了理衣襬，緩步走出內間。神色端肅，步履沉穩，全然褪去了昨夜獨處時的孤寂，只剩宗室郡主、代祭重臣的凜然威儀。
“郡主安。”太常寺博士與禮部郎中齊齊躬身，行官禮，態度恭敬至極。此番祭天大典乃國之重典，代祭者是聖上親定的楚執柔，手握荊楚經略實權，朝野倚重，二人不敢有半分怠慢。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楚執柔聲線清和，“今日續習儀軌，莫誤時辰。”
一行人移步至正殿闊處，依《大涼開元禮·祭天卷》所載，逐節演練郊祀流程。從登圜丘的步趨、站位，到跪拜起身的俯仰角度，再到捧蒼璧、獻太牢的手勢分寸，乃至祝文誦讀的聲調韻律，皆需分毫不差，合禮合度。
太常寺博士執儀軌圖譜，立於側畔，字字詳析：“郡主，登壇時需步趨穩重，登三階，每階九步——九乃陽數之極，雖非帝王，然代祭承天，亦合九五之尊意；跪拜時，腰身彎至九成，額觸地即起，不可緩逾禮度，亦不可急失敬，此乃祭天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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