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執柔抬眸,便見顧卿落身著青碧色公服,腰束蹀躞帶,步履沉穩走入殿內。她手中捧著素漆木盒,身後隨兩名司珍司女匠,目光飛快掃過殿內博士與郎中,隨即對著楚執柔躬身行禮,禮數週全,聲線清朗:“下官尚儀局司賓顧卿落,見過郡主殿下,見過諸位大人。”
“起身。”楚執柔頷首。
顧卿落起身,抬手開啟木盒——盒中是一枚素銀項圈,鏨刻極簡雲雷紋,無半分華飾,正合祭禮肅穆質樸的規制,尺寸正好。“郡主,尚宮大人命下官送來試樣。您試戴一番,若有不合,司珍司即刻改易,斷不耽誤大典。”
說話間,她與楚執柔對視一瞬,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隱晦的篤定,暗傳昨夜探查無礙,宮中有姜尚宮壓制,暫無異動。
楚執柔會意,抬手示意女使上前。項圈貼合脖頸,大小適宜,絲毫不影響跪拜、捧璧等禮儀動作。“甚好,無需改易。”
顧卿落心中微松,面上依舊恭謹:“既如此,下官便回尚宮局覆命。郡主專心習禮,宮闈六局諸事,自有尚宮大人周旋打理,絕不讓內廷瑣事擾了大典。”
太常寺博士與禮部郎中皆是人精,見狀只低頭翻看書冊,裝作未曾察覺二人之間的無聲往來,心中卻各有思量。如今朝堂上最為忌諱的事情,他們只是奉命行事,上有祖宗高堂需要奉養、下有兒女孫小需要哺育,不想招惹腥羶。
顧卿落行禮拜退,走出殿門時,恰好遇上東宮前來送慰問品的太子詹事蘇寂川。兩人擦肩而過,顧卿落神色平淡,退至一旁屈膝行禮,無半分異樣;蘇寂川卻多看了她兩眼,隨即快步走入殿內。
日頭漸高,一上午的習禮未曾有半分停歇,楚執柔額間沁出薄汗,鬢髮微溼,卻依舊身姿挺拔,未有絲毫懈怠。她清楚,自接下代祭天命的那一刻起,便已立於風口浪尖。這場祭天大禮,既是敬天法祖的國之盛典,更是她穩固朝堂地位、安定朝野內外的關鍵一戰——成,則名正言順,可鎮朝野;敗,則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演練暫歇,禮部郎中看著她毫無差錯的動作,忍不住由衷讚歎:“郡主天資卓絕,儀軌研習之速,遠超我等預料。屆時祭天,定萬無一失!”
楚執柔接過女使遞上的素帕拭去額間薄汗,望向殿外漸趨晴朗的天空,聲線平靜卻字字堅定:“禮乃國之重器,祭乃天之大禮。本郡主即承天命,自當全力以赴,不負聖上所託,不負宗廟蒼生。”
東宮,麗正殿。
鎏金博山爐燃著淡淡的阿末香,煙氣嫋嫋,卻散不去殿內沉壓的氛圍。太子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於鋪著錦緞的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牌,面色平靜,眸底卻藏著翻湧的暗色。
方才前去宣政殿別殿送慰問之物的蘇寂川,正躬身立在堂下,低聲回稟。
“……郡主殿下全程都在跟著太常寺、禮部的大人演練祭天儀軌,態度極為恭謹,動作未有半分差池。微臣去時,恰逢尚宮局的顧司賓從殿內出來,羽林衛回是奉姜尚宮之命,送祭禮項圈的試樣,聽殿內人說,尺寸已然合宜。”
太子指尖的動作頓住,按在玉牌上的指尖微微泛出青白。
“顧卿落……”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旁人或許只當是尚宮局正常當差,可他心中清楚,顧卿落與楚執柔乃是總角之交,情分非同一般,顧卿落如今被姜尚宮重用,手握六區域性分職權,此番頻繁出入別殿,若只是送項圈試樣這般簡單,何至於勞動一位風頭正盛的正六品司賓。
姜尚宮在後宮坐鎮多年,心思沉敏,手段凌厲,行事滴水不漏,為人長袖善舞,御下恩威並濟,數十年當權以來從未出過差錯,深得聖上信任。
這麼看來,局勢已然清晰。
後宮的六局二十四司,不說全部,至少尚宮局,是站在了楚執柔身後。
太子抬眸,深邃眸光緩緩落向堂下躬身侍立的蘇寂川,語調平緩,卻帶著幾分憶起舊事的沉緩,淡淡開口:“我記得,顧卿落幼時,曾與你我一同入國學聽太傅講學,算起來,你與她也算總角故交。”
太子指尖漫不經心叩著扶手,眸光沉沉鎖在蘇寂川身上,語氣沉緩:
“既是同窗之誼,淵源不淺。當年她勇闖女官秋選,殿試對策條理明辨,深得聖心與姜尚宮賞識,一朝入六局,步步穩升。
同年秋闈,你亦金榜題名,策論驚座,聖上大加讚譽,本欲將你留授京職,就近委以重任。
一內一外,一女官一文臣,你二人,也算殊途同歸,同歲登朝。”
話及此,太子唇角微忽而一笑,笑意不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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