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沉澱已定,聞璟抬眸看向清風,語氣深沉:“當日同溫樂晏在酒樓聚飲的,共有幾人?底細籍貫、平日行事,可有異樣之處?”
“回世子,掌櫃回憶,一共四人。”清風條理分明回道,“其一為清河傅氏嫡支郎君,其二是清河崔氏嫡子弟,其三為滎陽鄭氏送入傅氏族學寄讀的世族郎君。這三人皆是當地名門子弟,素來放達不羈,常與溫樂晏結伴翻牆出館,沽酒泛舟,是坊間酒樓常客,故而掌櫃十分熟悉。”
“唯有第四人較為特殊,姓楊,乃是清河本地寒門士子,才名卓著,被傅氏族學破格徵收入館聽學。那日乃是頭一回隨三人外出飲酒,掌櫃出門迎客時,見此人全程蹙眉斂容,神色侷促為難,明顯是被另外三人強拉而來,幾番面露推辭,卻礙於情面不好回絕。”
聞璟眸光微斂,心中已有考量。
傅、崔、鄭氏皆是北地高門世族,盤根錯節,人脈遍佈朝野,根基深厚。若是貿然打探,稍有不慎便會驚動世族圈層,打草驚蛇,反而引來東宮警覺,壞了全盤佈局。
反觀那楊姓書生,寒門出身,無世家靠山,無根無勢,牽絆最少,最易切入突破口,也最不易引人矚目。
他開口道:“傅、崔、鄭三家郎君,你遣人暗中遊走旁敲,細細打探當日細節與平日往來言行,務必隱秘行事,不可驚動世族門第,不可留下痕跡。至於那楊生,無家世庇護,羈絆單薄,便從此人著手,優先細查。”
清風躬身領命:“屬下謹記世子吩咐,即刻便去安排。”
轉身正要退下,卻被聞璟出聲喚住。
“且慢。”聞璟微微抬手,眸光轉向他,“當日決意聯袂上京為溫氏求情的,那幾位傅氏族學的鄉賢先生,是哪幾位?如今可已歸返清河?”
清風立時回道:“回世子,一共兩位。一位是傅氏宗族早年及第的進士,仕途任滿後致仕歸鄉,受聘在族學執教後輩;另一位原是清河官學博士,看透宦海沉浮,辭官歸隱,亦被傅氏重金延請入館講學。二人皆是年高德劭、在清河士林頗有聲望的宿儒,只因年事已高,腿腳遲緩,當初才沒能及時趕到。現下二人自上京折返,尚在路途羈旅,並未回到清河故里。”
聞璟聽罷,身形微微坐直,眼底掠過一抹異色:“你即刻派人暗中查訪,摸清兩位宿儒如今的下榻驛館與行止行蹤。我要親自前去面見。”
清風聞言臉色一緊,連忙上前半步,懇切勸阻:“世子萬萬不可。您傷勢方才堪堪好轉,創口未愈,尚需靜養安歇。奔波勞頓,極易牽動舊傷,致使傷勢反覆惡化。且如今府外東宮眼線遍佈,您貿然親身外出,極易打草驚蛇。”
“退一步說,一旦行蹤暴露,不僅打亂咱們暗中查案的佈局,更會授人以柄,連累楚相在朝堂之中受人攻訐掣肘,於公於私,皆無益處。世子若有想問之言、想探之事,儘可吩咐屬下代為轉達,何須親身涉險?”
聞璟神色未松,語氣堅持:“有些話我想當面問問,方能探得實情。”
清風眉頭緊鎖,再三苦勸:“世子愛惜自身才是大局。不如這般,屬下喬裝扮作您的模樣,前去拜見兩位鄉賢。世子只需將想問之事、問話分寸細細交代,屬下定能依言應對,不露破綻。”
聞璟默然靜坐,眸色沉沉,心中權衡利弊。
他深知清風所言句句在理。自身傷勢未愈,府外監視重重,親身外出的確兇險萬分,一旦出事,不僅自身身陷險境,更會拖累楚執柔,牽動朝局博弈。可……
良久,他指尖緩緩鬆開,眼底鋒芒稍斂,終是緩緩頷首,沉聲應下:“也罷。便依你所言,仔細喬裝,謹言慎行。一應問話分寸,我稍後細細囑咐於你。”
清風剛踏出聞璟所居內院的月洞門,腳步還未站穩,便見一道身影步履匆匆迎面而來,正是白蘞。
二人猝然撞上,皆是身形一頓。白蘞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斂了神色,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輕聲開口:“清風衛官,正巧遇上你,勞煩幫我一個忙。”
清風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身後緊閉的院門,略一沉吟,便轉頭頷首,語氣沉穩:“白掌醫請帶路。”
白蘞不再多言,轉身領著清風繞開主院迴廊,沿著僻靜的抄手遊廊,徑直往後院偏僻的角門走去。
行至角門前,清風定睛一看,不由得愣在當場。
牆角下整整齊齊堆著偌大一堆物什,用油布嚴實蓋著,堆疊得老高,瞧著分量不輕。
他身形一頓,轉頭看向白蘞,眉宇間帶著幾分錯愕,遲疑開口:“白掌醫,這是……”
白蘞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最上頭疊放得整整齊齊的四床新被褥,棉料厚實蓬鬆,一看便是御冬的上好物件。她壓低聲音,諱莫如深地道:“炭火被褥、乾糧衣物,一應俱全,是家裡特意送來的,給府裡過冬備用。”
清風聞言,有些難以置信,言語磕絆道:“家、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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