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尚食臉上笑意不改，依舊是那副彌勒般敦厚溫和的模樣，半點不見慌亂，從容打起太極，回話圓滑妥帖、面面俱到：
“相公所言極是。下官執掌尚食多年，深知飲食無小事、宮禁無輕失。今夜除夕大典，內外宴飲繁重，本局自前三日便層層篩驗食材、日日複核檔錄、食醫逐樣查驗留樣，晝夜有人值守盯防，不敢有半分懈怠僥倖。”
她微微欠首，語態恭順穩妥：“憲臺秉公巡察，本就是為大內宴飲保駕護航。本局一應臺賬、留樣、驗單、值守名錄盡數敞開，任憑諸位端公細細勘驗。但凡有一絲疏漏，下官甘願領責，絕無半分推諉。”
楚執柔看著她這副密不透風、滴水不漏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深。
湯尚食這等深宮老吏，最會審時度勢、藏鋒守拙，若無實證，任憑如何敲打，都只會滴水不漏、軟而不破。
楚執柔不再深追，只淡淡落下一句收尾：“如此最好。尚食局干係重大，尚食謹記本心、嚴守規制，便是宮城之幸。今歲若能安穩度歲、全程無虞，自然皆大歡喜。”
湯尚食依舊笑眯眯躬身：“下官謹記相公教誨，必定慎終如始，嚴守規制。”
二人對峙無聲，笑談之間，暗潮暗藏。
不多時，傅枕石與萬衍之勘驗完畢，雙雙摺返階前覆命。
除夕將至，天光晴好。
紫宸殿暖閣地龍熾盛，融融暖意遍覆四壁，將深冬歲末的凜冽寒意隔絕在外，遠處的喧鬧隔著窗被隱隱約約傳進來，顯得這一隅愈發靜謐。
簷角前幾日積下的殘雪尚未消融，皚皚覆於琉璃之上，經和煦冬日暖陽一照，折射出細碎透亮的銀光，落得滿室清輝，明明亮亮，燭火都不點，便已然光影綽綽、溫柔靜好。
帝王久病纏身，龍體日漸衰頹。
連日來都精神懨懨，氣力不濟，大半時日都是昏昏沉沉，清醒之時寥寥無幾。甘莘使盡渾身解數、用盡畢生所學，也只能勉強吊著元氣，難挽日漸衰敗的虛耗。誰料今日歲節將近，許是宮中年氣濡染，又或是闔家相守心氣舒展，帝王竟難得精神大好，棄了臥床，倚坐在暖閣鋪著狐絨軟墊的軟榻之上。
眉眼褪去平日的倦怠枯槁，含著淺淺笑意，靜靜凝望著眼前妻女安然，一室安寧。
皇后一身素雅唐茶色常服，衣料溫潤無紋。雲髻堆疊，僅簪了一支沉斂的烏木鳳頭簪，插了一柄彩繪漆木篦，端莊斂樸，自帶著雍容氣度。
這些時日，她漸漸卸下繁冗後宮庶務，將六局排程、宮規管束、宴席規制、女官升遷一應後宮權柄，盡數平移至太子妃執掌。近來內廷諸事，皆由太子妃定奪，她只安居中宮、侍疾御前、伴駕靜養。
皇后端坐几案之前，膝上攤著一方繡繃，素白指尖捻著纖細繡針，正靜心演示蘇繡針法。
皇后語聲溫和清緩，向身側的昭和耐心講解：“搶針利落，卻少些溫潤暈染。這套針講究層層套接、虛實相生，需將紋樣以齊針均分數批，從外沿起針，針腳齊整規矩。每一線之間需留一線空距，第二批線條恰好嵌入前兩線縫隙之中，層層疊進、不露針腳，方能讓色彩過渡無痕、絲理流轉自然。間距疏密最是關鍵，過密則堆疊臃腫，過疏則紋樣零散，分寸拿捏得當，繡品方能生出書畫氣韻。”
話音落時，她指尖微轉，銀針起落幾番。
不過瞬息，玉色溫潤的素縐緞上，便鋪展出一片栩栩如生的孔雀翎羽。
絲線細如毫髮，層層套色、深淺暈染，從淺金到黛青，過渡柔和得不著半分痕跡。針腳細密隱形，絲理順著翎羽走勢鋪展，肌理分明、流光暗蘊，整幅繡品乾淨雅緻、靈動逼真，不見匠氣俗態。
皇后一手蘇繡技藝，當年冠絕上京世家。
她出身國公府高門，豆蔻時便才名遠播，性情嫻雅沉靜、落落大方，兼之繡藝絕世，登門求親的世家權貴幾乎踏破國公府門檻。當年還是皇后的莊憲太后芳誕，一眾世家貴女各展所長、爭獻獻禮，唯有彼時尚且待字閨中的唐皇后，以一幅《有鳳來儀》的蘇繡屏風驚豔全場。繡中鳳凰氣韻雍容、紋樣脫俗，藏吉兆於筆墨絲縷，比旁人堆砌繁複的匠氣之作高出數籌，一舉得莊憲太后青眼垂睞。
也正因這一眼賞識，她年少冊立太子妃，與當今帝王結髮相守。
數十年風風雨雨，年少夫妻，中年共政，暮年相伴，帝后二人始終相敬如賓、溫情不改。皇后賢良淑德、穩持中宮，匡扶內廷、輔理君上，是朝野皆知的賢后，亦是民間廣為流傳的一段佳話。
輕輕放下銀針繡線，皇后側首看向身側怔怔觀望的昭和，眉眼溫柔含笑：“聽明白了嗎？你且試試。”
昭和望著那片靈動生輝的孔雀翎羽，再看看自己纖細笨拙的手指，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滿眼茫然無措。她遲疑著伸手撈起繡針，蹙眉抿唇、左顧右盼，踟躕良久，方才顫巍巍落下第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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