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熱鬧喧騰的宴席，此刻安靜得有些詭異。滿堂武將面色不善地注視著門口的方向，手中拈著酒杯，眉峰壓低，目光如炬。那些肩頸臂膀上的肌肉線條緊繃隆起，像是一頭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撲上去。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繃感，連胡姬們都不敢輕易走動，縮在角落裡，裙襬上的銀鈴靜靜地垂著，一聲不響。
偏偏燕牧雪視周遭刀劍般凌厲的目光於無物，安然自得地負手立於門外。他身上擁著一件厚重的白貂狐裘，將他本就清癯的身形襯得愈發單薄。面色發白，像是久不見日光的人，可一雙眼睛卻奕奕有神，彷彿興致頗高，又帶著幾分隱隱的興奮。他手裡拎著一罈酒，青瓷的，壇口封著紅泥，像是剛從哪家酒肆沽來的，隨手提著，姿態隨意得很。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那兩個隨從卻遠不如他淡定，被周遭虎視眈眈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脊背繃得筆直，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卻又不敢真的拔出來。
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燕牧雪精神一振，雙眼發亮地朝樓梯方向望過去。
楚執柔正從樓上走下來。她今日一身雪青色方文綾楚袍，煙鬟雲髻，腰間組佩華貴規整，行走間珠玉輕響。她轉過扶梯的轉角，目光自上而下朝燕牧雪淡淡地掠了一眼，隨即便收回視線，目不斜視地走完了剩下的臺階。
燕牧雪看著她這副姿態，臉上的笑意添了幾分真切，眉眼間浮起一層無奈的神色，像是被她的冷淡逗笑了。
楚執柔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站定，才抬起手，不緊不慢地拱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體面而客套的淺笑：“夏文王殿下。”
燕牧雪臉上的笑意一盛，語氣輕快從容，帶著幾分難掩的欣喜，也拱了拱手：“楚相公。”
他直起身，側身指了指身後的街道，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閒話家常：“遠遠便瞧見這家酒樓彩帛招搖，十分惹眼，一打聽才知道是唐公子在此設宴，故而冒昧前來，討杯酒吃。”
唐庭森站在楚執柔身後半步，聞言面上笑意不減，禮數週全地拱了拱手，語氣卻不冷不熱：“燕文王駕臨，蓬蓽生輝。只是今日是在下的私宴，未敢驚動文王，還請見諒。”
燕牧雪笑了笑，那笑意溫溫和和的，像是沒有聽見唐庭森話裡那層逐客的意思：“唐公子言重了。小王並無叨擾之意。”
他側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隨從。那隨從連忙上前一步，手裡捧著一副棋枰和兩隻棋笥。
“只是前幾日鑽研往昔聖手殘局，恰被一副殘局難住，百般輾轉不得其解。”燕牧雪的目光從棋盤上移回楚執柔臉上，嘴角彎著，語氣溫潤，“早便聽聞楚相六藝俱佳，騎射登峰造極，禮樂精湛，棋藝更是佼佼。今日聽聞楚相在此地赴宴，一時心癢難耐，故而冒昧前來，討教一二。”
楚執柔的目光在那副棋盤上掃了一眼，沒有多作停留。棋枰是楸木的，紋理清晰，棋笥裡的棋子黑白分明，溫潤有光。嶄新，品相中等，是坊市裡上等的貨色，稱不上名貴，花些銀兩就能買到。
“本官的棋藝佼佼——這一說辭，恐怕是夏使道聽途說來的。”她笑了笑，語氣淡淡的，“其中虛誇成分不少。我大涼人才濟濟，本官的棋藝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夏使若是想要與人交流棋藝，大可同鴻臚寺阮寺卿遞名帖，屆時自有國手與夏使坐而論道。”
她頓了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只是今日，乃是本官摯友唐公子的出征宴，宴上將士宴飲正酣，本官作為陪客，不便輕易離席。還望夏使見諒。”
燕牧雪聞言，連忙欠首，姿態誠懇：“是小王唐突了。只是——”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楚執柔臉上，眉峰微壓，意有所指，“恐怕楚相公務繁忙，小王幾次同阮寺卿提及想見楚相一面，都被婉拒了。今日趕巧，實在不甘心錯過。”
他說著，目光往旁邊那副棋盤上落了一瞬，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大堂裡每一個人的耳中：“前幾日那令小王百思不得其解的棋局，正是相公先妣、貴國先楚王殿下的殘局。”
大堂裡的空氣倏地一緊。
周遭的武將們原本就警戒的姿態，在聽到“先楚王”三個字後，頓時化作敵意，眉峰驟然壓低，目光如刀劍般齊刷刷釘在燕牧雪身上。有人捏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泛白；有人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腹緩緩摩挲著刀鞘上的紋路。那些目光不約而同地朝他壓過去，帶著一種沉默而沉重的殺意。
燕牧雪卻像是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似的，面上的笑意愈發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從容的愉悅。
“先楚王殿下棋藝獨步天下，殘局被記錄在冊後，後人能解者少之又少。”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今日楚相在此，一脈相承，想來是能夠指點一二的。”
楚執柔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青筋暴起的武將們——那些目光中的怒意與殺意，奇異地般被一一按了回去。
楚執柔的目光回到燕牧雪臉上，嘴角彎了彎：“手談講究平心靜氣。此處宴飲正酣，怕不是個清靜所在。”
燕牧雪定定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勢在必得的光芒：“胸有丘壑者，自有八風不動之境，無懼周遭喧鬧——何處不能落子？”
楚執柔和他對視著，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驀然一笑，爽快地應了：“那便請夏使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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