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憑几上,目光幽幽地落在燕牧雪臉上,像是打量一件終於被揭穿了偽裝的器物:“況且——他血脈說到底只是不夠純正,而王爺是否確係皇室血脈,尚且存疑呢。何必這般言辭間譏諷刻薄?”
燕牧雪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震。
溫熱的茶水頓時潑濺出來,洇溼了他那件纖塵不染的狐裘,水漬漫開一片深色。幾滴茶水濺落在棋枰上,在縱橫交錯的線紋間匯成一小窪,映著燭火,明晃晃地顫動。
燕牧雪眼底赤紅地盯著楚執柔,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楚執柔不偏不倚地靠在憑几上,坦蕩地與他對視,甚至有心情朝他溫和一笑,輕聲問道:“我說錯了嗎?”
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武將們早已放下酒盞,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棋枰兩側那兩人身上。無人聽清他們方才究竟說了些什麼,可那股驟然繃緊的氣氛,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告訴眾人——有什麼東西,在這短短幾句話之間,已然變了。
燕牧雪看著楚執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意與他慣常的溫潤大不相同,帶著一種被逼至絕境之後反而鬆弛下來的、鋒芒畢露的坦蕩。他搖了搖頭,語氣裡浮起幾分不知是自嘲還是感慨的意味:“我道是誰這般在意小王,原是楚相。能得楚相這般上心,也不枉小王一片痴心。”
楚執柔嗤笑一聲,不置一詞。
燕牧雪沒有再多說。他將那枚不知何時拈起的黑子輕輕擱回棋笥裡,動作從容不迫,然後站起身來,整了整被茶水濡溼的廣袖,朝楚執柔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禮,聲音朗朗的,讓滿堂上下都聽得清清楚楚:“楚相棋藝登峰造極,小王受教了。”
楚執柔亦起身還禮,笑意溫和得滴水不漏:“許是今日人多眼雜,擾了夏使思緒。”
燕牧雪定定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是小王技不如人,甘拜下風。今日一局甚是盡興,萬望日後還能有機會再向楚相請教。小王便不耽誤諸位宴飲了,就此告辭。”
“恕不遠送。”楚執柔微微頷首。
燕牧雪轉身,毫不猶豫地穿過人群朝門外走去。他清瘦的背影裹在厚重的白貂狐裘中,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踏出嘉滿樓大門的一瞬,圍觀的百姓與武將們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那呼聲震耳欲聾,帶著一種揚眉吐氣般的痛快——有人將酒盞拋向空中,有人拍案放聲大笑,連那些攀在燈杆上的看客也跟著叫好,聲浪傳出老遠,在河面上迴盪不休,驚起了幾隻停在船舷上的水鳥。
楚執柔站在大堂中央,謙和地同周遭人群頷首致意。
她轉身朝樓上走去。
踏上第一級臺階的剎那,她臉上的笑意斂得乾乾淨淨。
她的步子不緊不慢,一步一步拾級而上。那背影落入滿堂歡騰的宴飲之中,孤峭而清冷。廊道盡頭的燭火跳了跳,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木質的牆壁上。雅間的門還掩著,珠零與錦粲守在門外,見她上來,屈膝一福,沒有說話。
楚執柔在門前停了停,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局棋,她是贏了。可燕牧雪最後那個笑容,那句“不枉小王一片痴心”,讓她心底隱隱發沉。那不是認輸的笑,那是一種暫且退後一步、卻還在盤算著下一步的笑。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溫樂熹正捧著茶盞坐在榻上,薛未暄和樊綰菱仍在左右陪著,見她進來便起身行禮。楚執柔擺了擺手,在溫樂熹身邊坐下,端起她面前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溫樂熹眨了眨眼,看著她的臉色,輕聲問:“阿姐,怎麼了?”
楚執柔將茶盞擱下,沉默了片刻,才搖了搖頭:“沒什麼。棋下完了,贏了。”
溫樂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是往她身邊挪了挪,將腦袋輕輕靠在她肩上。
雅間外頭,宴飲的喧鬧還在繼續。胡姬的銀鈴叮噹作響,武將們的笑聲粗獷而熱烈。楚執柔坐在那裡,聽著外頭的熱鬧,只覺得那些聲音隔得很遠,像是隔了一條很寬很寬的河。
她閉上眼,在心裡將方才棋局上燕牧雪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都細細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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