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三三兩兩地散去，嘉滿樓的燈火仍亮著，熱鬧了一夜的喧騰漸漸沉入夜色之中。楚執柔作為唐庭森請來的陪客，自然要留到最後，與唐庭森一道將滿座賓客妥帖送走。
男賓們先行離席。武將們喝得面紅耳赤，腳步卻還算穩當，三三兩兩勾著肩，嘴裡還唸叨著方才棋局上楚執柔那利落的招式，聲若洪鐘，在夜色裡傳出老遠。楚執柔立在門內，含笑一一頷首送別，偶有喝高了的上前來拱手道別，她也溫和地應了，沒有半分不耐煩。
女賓們到得早些，走得卻晚。二樓的女郎們陸陸續續下樓來，有的已經重新披好了大氅，有的還在廊下與同伴低聲說笑。楚執柔掃了一眼她們，溫樂熹縮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攥著她袖口的衣料不放。
樊綰菱稍稍落後一些，同薛未暄一同並著肩走下來。
她走到楚執柔面前站定，手裡絞著帕子，目光越過楚執柔，落在縮在她身後的溫樂熹身上。她張了張嘴，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和誠懇：“樂熹，今日攪了你的好心情，是我的過錯。我同你賠個不是。”
她說著，當真朝溫樂熹屈了屈膝，姿態鄭重。
她頓了頓，又生怕對方覺得自己心意不誠，又急急地補了一句：“明日我親自帶著賠禮去鄭府，正式同你賠罪道歉。”她直起身，目光懇切，“過些日子我在府上辦生辰宴，我想親手寫一封請柬送去鄭府邀請你——你看……可以麼？”
楚執柔沒有插話，只是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的溫樂熹。
溫樂熹垂著頭，攥著她袖口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囁嚅著沒有說話。她想去，又不敢去。以她如今的身份，去赴樊綰菱的生辰宴，怕是要給人家添麻煩的。可這個情形下若拒絕了，便幾乎是拒了對方一片心意。
楚執柔抬起手，按在溫樂熹背上，掌心溫熱，隔著衣料慢慢地撫了撫。她沒有說話，沒有替她應，也沒有替她拒，只是安靜地將那一點溫度渡過去。
溫樂熹微微抬起頭，對上楚執柔的目光。那目光是平和的，帶著一種無聲的鼓勵。她想搖頭，可那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不催促，不強迫，只是等著她，像是相信她自己能做決定。
溫樂熹猶豫地抿了抿唇，才轉過頭，看向樊綰菱，聲音有些小，卻還算清楚：“我……你若送了請柬來，我必定準時出席的。只是……”她頓了頓，“我就坐在內院吃杯酒便好，就不去和你們湊熱鬧了……”
樊綰菱聞言，眼睛倏地亮了，激動地一把拉住溫樂熹的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好好！都依你！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安排妥帖了，叫你舒心！”
溫樂熹被她緊緊握著雙手，一怔，隨即鼻尖有些發酸。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多謝你。”
樊綰菱用力搖了搖頭，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鬆開。薛未暄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終於鬆下來的氣氛，會心地笑了笑，隨即轉頭看向楚執柔。
對方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同她四目相對。楚執柔微微一怔，隨即朝她輕輕頷首致意。薛未暄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回了一禮，眼底浮起一抹極愉悅的笑意。
送走了薛未暄和樊綰菱，唐庭森也引著阮流箏過來了。
阮流箏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對襟大袖衫，外罩一件蓮青色的披風，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沒有過多珠翠點綴，卻自有一股沉靜端方的氣度。她走到楚執柔面前，不緊不慢地屈膝一禮。
楚執柔含笑還禮，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謝意：“今夜，多謝阮夫人了。”
她身後的溫樂熹也跟著屈膝，聲音輕卻鄭重：“樂熹多謝阮夫人今夜挺身相護。”
阮流箏溫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溫樂熹身上，語氣溫婉而從容：“舉手之勞，不敢當楚相公這一聲謝。”她頓了頓，又對溫樂熹道，“溫娘子也不必如此介懷。日後若得了空，大可來府上同我說說話。我膝下一個小子一個小丫頭，正是鬧騰的時候，也叫他們給你逗個樂瞧。”
溫樂熹感激地彎了彎嘴角，屈膝一禮：“多謝阮夫人。”
阮流箏含笑應下，轉頭對楚執柔和唐庭森道：“既如此，時辰也不早了，妾便不多耽擱相公與唐公子的時間了。二位不必遠送，妾這就告辭了。”
楚執柔含笑頷首，側頭吩咐身後的錦粲：“錦粲，替我將阮夫人妥帖送回府。”
錦粲應聲上前，朝阮流箏屈膝一禮，側身抬手，姿態恭敬：“夫人請。”
阮流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楚執柔，見對方正含笑朝自己微微頷首，便心下了然，不再推辭，朝楚執柔屈膝一禮，便由錦粲引著出了嘉滿樓。
待所有賓客都送走了，大堂裡終於安靜下來。爐火還燃著，炭火在灰燼下泛著暗紅色的光，空氣中殘留著酒菜的香氣和宴飲後的餘溫。胡姬們開始收拾杯盤，銀鈴偶爾叮噹作響，穿過空曠的大堂，顯得格外清晰。阿姆渡從後廚探出半個腦袋，見楚執柔還在，嘿嘿一笑，縮回去了。
楚執柔在門口站了片刻，夜風裹著河上的潮氣撲面而來，將她臉上的暖意吹散了幾分。她轉過身，看向唐庭森，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利落：“行了，今日就到這裡吧。我和樂熹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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