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迎面而來，帶著河水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溫樂熹被楚執柔半攬著走了幾步，忽然腳步一頓，回過頭去。
唐庭森還站在嘉滿樓的門口，燈籠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高大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見溫樂熹回頭，便朝她揮了揮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又恢復了那副不著調的模樣。
溫樂熹看了他兩息，扭過頭，不再看他，跟著楚執柔上了車輿。
車簾放下來的瞬間，楚執柔低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撫著袖口，便沒有多問，只是將手爐塞進她懷裡，自己靠在車壁上，合上了眼。
車輿緩緩起行，木輪碾過青石板的路面，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夜色濃稠如墨，長街兩側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地晃著。
溫樂熹抱著手爐，靠著楚執柔的肩，輕聲說了一句：“他會平安回來的吧。”
楚執柔沒有睜眼，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溫樂熹沒有再說話，將手爐抱緊了些，也合上了眼。
車輿轉過街角，嘉滿樓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了，縮成一小團暖黃色的光，像一滴落在夜色中的琥珀，安安靜靜地亮著。
夜風穿過長街，將車簾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河上的燈火已經遠去了，只剩下長街兩側零星幾盞未熄的燈籠，在夜風中晃晃悠悠地撐著最後一點光。
馬車在鄭府門前停穩時，門房早已得了信，備好了燈籠候著。楚執柔下了車，轉身將溫樂熹扶下來。溫樂熹的情緒已經平穩了下來，扶著楚執柔的手穩穩落地，攏了攏肩上那件楚執柔的披風，回頭看了楚執柔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楚執柔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風吹散的鬢髮，動作自然而妥帖，聲音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疲倦：“進去吧。好生歇著，今日的事別往心裡放。”
溫樂熹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鄭安呈已經得了訊息候在門內了。他大約是已經歇下了，被門房傳的訊息驚醒，身上儀容整潔但難免有些倉促，面上還帶著幾分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恍惚。見楚執柔親自送人回來，他連忙拱手躬身，語氣恭敬：“有勞楚相親送，下官失禮了。”
楚執柔面上掛著一抹麻木的笑意，那笑意沒有真正抵達眼底，只是勉強撐在嘴角的一層薄薄的殼。她看了鄭安呈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客套而不帶感情：“鄭舍人不必多禮。樂熹今夜受了些驚，你多照應著，有什麼事只管往郡主府遞話。”
鄭安呈連聲應了：“是，是，下官省得。楚相放心，下官一定好生照看。”
楚執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便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的一瞬，她靠進車壁裡，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鄭府的燈籠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進來，在她臉上晃了一下，便隨著馬車起行而漸漸暗了下去。車上靜悄悄的，只有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地響著。
回到郡主府時，夜色已經深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停下來。珠零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輕輕的：“相公，到了。”
楚執柔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在車上打了個盹。她揉了揉眉心，扶著珠零的手下了車，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將她殘存的幾分睏意吹散了些。郡主府門前的燈還亮著，映出一片溫潤的暖光。
楚執柔下了車，穿過儀門，沿著遊廊往裡走。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些，肩頸微微垂著，像是掛在架子上的衣裳被抽走了撐子。錦粲跟在身後，手裡提著燈籠，將她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磚地上，明明滅滅地晃著。
她才繞過影壁，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樓先生呢”，樓乾已經從暖閣裡迎了出來。他肩上披著石青色薄裘。身後跟著的雲水手裡端著都承盤，盤中擱著一隻青瓷碗，碗中的液體正冒著嫋嫋的白氣。
樓乾看見楚執柔這副模樣，沒有急著說什麼，只是接過雲水遞過來的瓷碗，捏著湯匙攪了攪碗中的湯水，將熱氣散了散，才遞到她手邊，動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做過千百回了，語氣溫和地道：“這麼晚才回來？”
楚執柔接過那隻碗，低頭一看，是醒酒湯，溫熱的觸感透過碗壁傳到掌心，還微微冒著熱氣。
她接過來抿了一口，湯水溫而不燙，不苦，微微帶著一絲姜的辛辣和蜜的甜，像是特意調過味的，混著一種她熟悉的甘草的餘韻。她喝了半碗，胃裡的空泛才被壓了下去。
樓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聽聞你今夜在嘉滿樓應了燕牧雪的戰書，三招兩式便乾淨利落地大獲全勝，豔驚四座。”
楚執柔端著碗又喝了一口，聞言笑了：“先生是順風耳。”她捧著碗，抬眼看他，嘴角彎了彎，“我這邊才下的棋局，你這頭就收到了訊息。”
樓乾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她喝完。
楚執柔將空碗遞給一旁的雲水，雲水接過碗，無聲地退了下去。暖閣裡只剩下兩人，炭火在爐膛裡嗶剝地燒著，將一室寒意擋在外頭。楚執柔坐在樓乾對面，隔著一張小几，手指擱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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