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一聲接一聲地落下來,每一下都裹著雨霧,每一下都震得楚執柔眼前發花。
她趴在條凳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翻湧著——身子一陣一陣地忽冷忽熱,兩種感覺交替著漫過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攥著凳沿的手指時緊時鬆。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應該是發熱了。潮熱的春風捲著綿綿雨霧吹在她裸露的頸側和手背上,卻沒能讓她感覺到半點溫熱,只有一陣一陣的寒意從皮膚表面往骨頭裡鑽,讓她止不住地發顫。
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青石板地面上那些清晰的縫隙開始重影,一條變成兩條,兩條又併成一條,邊緣像被水泡過的墨跡一樣洇開。她能聽見板子落下的聲音,看見燭火在雨霧中晃動的光影,卻怎麼也分不清那些光影究竟在哪一層——像是隔了一層被雨水打溼的紗,什麼都攏著一層毛茸茸的邊。
忽然,一聲蘊藏著怒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夠了!
撲面而來的雨霧被擋住了。頭頂投下一片陰影——有人站在了她面前,將廊下的燈籠光和綿密的雨一併擋在了身後。楚執柔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裡是一雙玄色雲頭靴,靴面被雨水濺溼了幾點,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太子負手立在楚執柔面前,垂眸看著她,面色鐵青,怒意深沉地壓在眉宇之間。他身後,蘇寂川擎著一柄油紙傘撐在他頭頂,為他遮去春夜裡綿綿的細雨,傘骨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蘇寂川的目光在楚執柔慘白的側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了下來,很快地、幾乎不被人察覺地閉了閉眼,移開了視線。
楚執柔趴在條凳上,額前的碎髮被雨霧打溼,溼漉漉地粘在臉上,一縷一縷的貼著皮膚。顴骨上那道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滲血了,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下唇被她咬破了,齒間一片腥甜,匯聚的雨水混著血水和泥水一同往下淌,整個人狼狽不堪。她身上的短褐已經被雨浸透了,溼布貼在背上,被板子落過的地方隱隱透出暗沉的痕跡,在燈籠光下若隱若現。
太子目光深沉地盯著她,嘴唇繃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跳動了兩下,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戾氣:昭和在哪?
楚執柔閉了閉眼。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氣息,她張了張嘴,將那口氣緩緩地、無聲地呼了出來,像是在將胸腔裡最後一點力氣也一併排空。她緩了緩顫抖的身子,將攥著凳沿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收緊,然後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臣不知。
太子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她溼透的前襟,將她從條凳上拎了起來。楚執柔被他扯得身子一晃,整個人被提到半空,腳尖堪堪點著地面。太子的面孔湊近了,雙目赤紅,額角的青筋暴起,聲音從齒縫間一字一字地碾出來,帶著某種近乎碎裂的嘶啞:你會害了大涼……害了百姓的!
楚執柔抬起眼,其實她眼前已經是一陣一陣地發虛發黑了,太子的面孔在她眼中疊著好幾重光影,邊緣模糊不清。但她還是直直迎著那道怒火難遏的目光看過去——目光裡是疲憊,是鈍痛,是某種固執到近乎倔強的情緒。她張了張嘴,喉間的那口血腥氣翻湧上來又被她嚥了回去,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害了大涼的是你!是蘇寂川!是你們!
她頓了一下,氣息有些不穩,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從古至今,沒有哪個國家的太平是靠女人的裙帶換來的!沒有哪個王朝的興盛是靠著敵國的姻親撐起來的!大涼如今群狼環伺,一旦示弱——就是蜂擁而上、瓜分殆盡!你們瘋了才會信燕牧雪!
蘇寂川站在太子身後,聞言,撐著傘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油紙傘歪了一角,幾滴雨水落在太子肩上,蘇寂川慌忙扶正。他轉過頭看向太子,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可太子的側臉在燈籠光下顯得猙獰而陌生,目光中翻湧的怒意讓他喉間那幾句話無論如何都滾不出來。他攥緊了傘柄,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太子怒極,猛地甩手。楚執柔被他這一甩,身子失了支撐,朝側邊倒去,額頭重重地磕在條凳的稜角上——溫熱的鮮血頓時順著額角淌了下來,橫過眉骨,漫過眼尾,與顴骨上那道傷口匯在一處,將她半張臉染成一片暗紅。楚執柔眼前驟然一黑,耳邊一陣尖銳的嗡鳴,像是有一根鐵針插進了耳朵裡不停地響。她的意識像是被人猛地從身體裡抽走了一瞬,整個人軟綿綿地滾下了條凳。
阿柔!
太子的驚呼聲劈開了那層嗡鳴。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也只來得及托住楚執柔的腦袋。楚執柔的身子落在地上,腰部以下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尖銳的劇痛從尾椎一路躥上脊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沌的意識,將她從黑暗裡猛地拽了回來。她悶哼了一聲,手掌撐住地面想要起來,可青石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雨水,手心一滑,整個人又重重地摔了回去,濺起一小片水花。
御醫!叫御醫!快去!蘇寂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急促而慌亂,尾音微微發顫。
廊下當即就有機靈的內侍撒開腿跑了出去,靴底踏過積了水的青石板,腳步聲急急的、碎碎的,在夜雨裡傳出老遠。
然而與此同時,另有一陣腳步聲從宮道另一端響起來。急促,凌亂,像是在雨裡奔跑時裙襬絆住了腳步,磕磕絆絆地逼近。
阿姐!
一聲驚呼劈開了雨幕。昭和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頭上的髮髻被跑散了,金簪歪斜地掛在鬢邊,幾縷頭髮散落在肩上。她身上的裙襬被夜風捲得貼在小腿上,早已沾染了廊下的汙水,泥水順著裙裾往下淌。她看著條凳邊倒在地上的楚執柔——那人臉上滿是血水,面色慘白,雨水打在面上血水混在一處分不清界限——目眥欲裂,驚懼萬分,喉間發出一聲幾乎不像人聲的尖鳴。
別碰她!她猛地撲上去,一把推開了站在楚執柔面前的太子,力道之大讓太子猝不及防地往後踉蹌了一步,若不是蘇寂川慌忙伸手扶了一把,幾乎要栽倒。太子的臉上空白了一瞬,瞳孔微顫地看著眼前這個他幾乎要認不出來的妹妹。
昭和雙膝猛地跪在地上,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她雙手顫抖著捧起楚執柔的臉,楚執柔面上的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溼黏黏的觸感讓昭和的手不住地抖。她慌亂地用袖子去擦,卻發現怎麼也擦不乾淨,血水混著雨水不斷地從顴骨和額角的傷口往外湧,將那截袖口染得一片暗紅。昭和的手腳像是都不聽使喚了,最終她死死用手捂住楚執柔額角那道最深的傷口,想要將血堵住,可血還是從她的指縫間滲出來,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淌。
御醫呢?!昭和慌亂地轉過頭,帶著哭腔嘶聲道,御醫呢!她又轉回來看向楚執柔,楚執柔閉著眼,血水流進了她的眼睛裡,將眼白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她睜不開眼睛。昭和急得手足無措,彎下腰將額頭貼在楚執柔的額頭上,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阿姐……阿姐你有沒有事,阿姐!你看著我!你不能有事!
楚執柔閉著眼,眼皮劇烈地顫動著。她聽見了昭和的聲音,那句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她混沌的意識裡,讓她猛地清醒了一瞬。她費力地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血色。她看不清昭和的臉,只看見一個朦朧的影子伏在自己面前,散開的髮絲垂落在她頸側,帶著雨水和淚水的氣息。她伸出手,一把攥住昭和的手腕,那力道很輕,輕得幾乎沒有什麼阻攔的力氣,卻帶著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固執,楚執柔顫抖著聲音,氣息斷斷續續:回去……
昭和哭著搖頭,散亂的髮絲隨著她的動作在夜風中晃動,上面掛著細密的雨珠:阿姐……阿姐我不躲了,我不想躲了……
我讓你回去!楚執柔猛地推了一把昭和,那力道不大,卻讓毫無防備的昭和跌坐在了地上,潮溼的裙襬在青石板上鋪開,她愣了一下,隨即慌忙又爬回來,重新用雙手捂住楚執柔額角的傷口。她渾身都抖得厲害,指節在楚執柔的皮膚上不住地發顫,卻還是死死地、穩穩地捂住那道傷口,像是隻有這樣才能讓血不再流出來。她慌亂地轉過身子,看向幾步開外那個面色空白、怔怔看著自己的太子,哭著央求道,聲音又急又碎,像是即將斷裂的弦:阿兄……阿兄我求求你!快叫御醫過來!我求求你!叫御醫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