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誰害了誰,昭和現身(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9天前

太子站在那裡,臉色在燈籠光下明滅不定,目光落在昭和那張被雨水和淚水衝得狼狽不堪的臉上。他喉結上下滾了滾,耳邊一陣嗡鳴,腦中竟一時有些空白,像是那些翻湧的怒意和思慮在那一瞬間被撞散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迴響,反應不過來昭和在說什麼,只看見她急得直哭,張著嘴一直在不停地說話,卻聽不進那些字句。

昭和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急得想要爬過去,卻又不敢放開楚執柔的頭,兩隻手緊緊按在楚執柔額角的傷口上,指尖已經被血水浸透了。她急得手足無措,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促:我不躲了!我不躲了!我去就是了——我去和親,我求求你,叫御醫來啊!我去和親,我乖乖去和親……求求你幫阿姐叫御醫……我求求你!

她的哭聲在雨夜裡傳出去很遠,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著,撞在兩側的宮牆上又彈回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摺疊著、放大著。

這時,先前跑去找御醫的內侍終於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拎著藥箱跑得氣喘吁吁的侍御醫。侍御醫的幞頭都跑歪了,藥箱在臂彎裡晃盪著,瓶罐相撞發出細碎的響聲。他遠遠看見廊下倒著的人影和地上一攤攤暗色的水痕,腳步又快了幾分。

蘇寂川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侍御醫,轉過頭對太子沉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強行壓下的緊張:殿下!

太子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雨霧落在他的眉間,將他面上那層空白的茫然慢慢浸透了。他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御醫,又看向面前急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死死捂住楚執柔傷口的昭和,最後目光落在楚執柔那張慘白的、半邊臉被血水染透的面容上——她的眼皮半垂著,意識已經漸漸昏沉了,攥著昭和手腕的那隻手也鬆了開來,無力地垂在青石板的積水裡。

太子閉了閉眼。夜風裹著雨霧從他身側穿過,將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揚起。他沉默了兩息,睜開眼,開口時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壓出來的,一字一句,沉而重:

帶昭和公主下去。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太子的話音剛落,楚執柔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誰都沒有料到——方才還奄奄一息、氣息微弱的人,此刻竟像是被什麼從骨頭縫裡點燃了,撐著最後一口氣掙脫了昭和的手,朝太子撲了過去。她的動作踉蹌而兇狠,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額角的血混著雨水糊了半張臉,一隻眼睛被血水染成暗紅,卻仍死死瞪著太子,目光裡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們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從胸腔深處撕裂出來的力道,在雨夜裡炸開來,叫你這般一意孤行!明明我都安排好了一切——千古的罵名我一個人背就是了!你只需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好了!你為什麼就是要把事情做絕!為什麼——

她衝到了太子面前,雨霧被她的動作攪散,溼透的指尖幾乎要攥上太子的前襟。

你要如何跟陛下交代!你要如何跟楚氏列祖列宗交代!楚懷策——

昭和猛地撲了上來。

她一把捂住楚執柔的嘴,將剩下的話死死堵在掌心。楚執柔的嘴唇在她手心裡還在不停地翕動著,滾燙的、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噴在她指縫間,將那些未出口的字句悶成模糊的、含混的嗚咽。昭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箍住她的身子,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讓她遠離太子。

昭和猛地低下頭,一口狠狠咬在楚執柔的肩膀上。

齒關合攏的瞬間,昭和渾身都在發顫。她咬得極重,幾乎要將那層溼透的短褐連同底下的皮肉一同撕開,借這個動作提醒楚執柔清醒,也藉此堵住自己喉間即將溢位的、幾乎要壓不住的哀嚎。她的指甲嵌進楚執柔的胳膊裡,摳出幾道血痕,淚水混著雨水從下頜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楚執柔頸側的皮膚上,滾燙的,像被雨霧澆不滅的炭。

楚執柔的掙扎停住了。她被昭和抱在懷裡,身子一軟,像那最後一口氣終於被抽走了,整個人靠在昭和身上,肩膀微微起伏著,沒有再開口。額角的血還在淌,順著眉骨漫過眼瞼,將她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也染成了暗紅色。她就那麼隔著滿面的血水,隔著雨霧,隔著昭和死死箍住她的手臂,直直地、恨意滔天地瞪著太子,眼底的火焰燒得那樣灼烈,像是下一瞬就要撲上來撕咬,又像是已經知道自己再沒有力氣撲過去了。

太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楚執柔那張滿臉鮮血、面目猙獰的臉,看著她額角暴起的青筋和那隻被血染紅卻仍不肯合上的眼睛,看著那片翻湧的、灼燙的恨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猛地裂開了一道口子,冷風從裂縫灌進來,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閉了閉眼。

開口時,聲音不高,平得像一層凍住的冰面,底下壓著看不見的裂痕:楚執柔,舉止狂悖,驚忤儲闈,心存輕慢,大失臣節。即日起拘於本府,嚴加軟禁,暫停一切差事——待旨發落。

昭和猛地抬起頭看著他。散亂的髮絲貼在臉上,被雨水和淚水粘成一縷一縷的。她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喉間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幾個內侍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楚執柔身邊拉開。她沒有掙扎,只是直直地看著太子,目光裡翻湧著太多太雜的情緒——哀求、憤怒、絕望、釋然,全部混在一起,化成從眼角滑落的一行無聲的淚,混在雨水裡淌過臉頰,消失在頸側的衣領中。

她的手指從楚執柔的肩頭滑落,指尖帶著血痕和雨水,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溼漉漉的弧線。她被人架著朝宮道盡頭走去,腳步踉蹌,一步三回頭,唇齒間彷彿還殘留著咬過楚執柔肩頭時的鐵鏽味。那味道混著雨水和夜風,像是怎麼也咽不下去了。

夜雨綿綿地落著,將廊下的燈籠光暈開成一片模糊的暖黃色。御醫已經跪在了楚執柔身側,手指搭上她腕間,又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然後開始利落地打開藥箱。楚執柔躺在地上,雨水落在她臉上,將血水沖淡了幾分,露出底下蒼白的面色和緊閉的眼睫。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起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慢慢沉了下去,落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

太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冷硬:送回郡主府。日夜看守,不得有誤。他頓了一下,御醫隨行。

內侍們垂首應諾,將一塊木板放在楚執柔身側,小心地合力將她抬了上去。御醫跟在旁邊,一隻手始終搭在她腕間的脈搏上沒有鬆開。木板被抬起時,楚執柔垂在邊緣的手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幾滴混著雨水的血從指尖滑落,在青石板上留下幾點暗色的圓痕,隨即被新落的雨水打散,消失在了夜色裡。

雨還在下。不急不緩的,像是要將這一夜的所有聲音都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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