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風雨欲來前的平靜之中，只有蘇寂川站在崇政殿外的廊柱下，眉頭越擰越緊。日頭已經偏西了，將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瘦長的暗色。他每日都能看見楚執柔出入各衙門的背影——有時是兵部，有時是戶部，有時是東宮側門——那背影看起來毫無異樣，甚至比平日更加勤勉，步伐利落，脊背挺直，跟人交接文書時條理分明，沒有半句多餘的話。可正是這份勤勉讓蘇寂川覺得不對勁。
以他對楚執柔的瞭解，那個人即便看不出太子的全盤打算，也絕不可能在燕牧雪還滯留在京的時候全身心地撲在蜀地事務上。她至少會留一步後手，至少會在北境或者燕牧雪身上埋一根針，至少會留一兩個能在關鍵時刻調動的暗樁。可這幾天來看，她什麼都沒做——又或者，她做得太乾淨了，乾淨到他什麼都看不出來。這種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蘇寂川在廊下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指尖在袖中來回捻著，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抬步上了玉階，推門進了崇政殿。他跪在太子面前，將心裡的疑慮一一說了出來，措辭委婉，可話裡的分量很沉：殿下，楚相近日言行過於平順，與平素作風不符。臣以為，殿下仍需警惕——她未必是真的沒有察覺。
太子正低頭批摺子，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著，聽見蘇寂川的話，筆勢猛地一頓，地一聲擱在了案上。他抬起頭來，面色沉了幾分，眉宇間浮起一層壓不住的不耐：蘇寂川，你們之前說她越俎代庖行事張揚，恐會壞了社稷大局，孤聽了你們的。如今她盡忠職守，一心撲在蜀地戰事上，你又來說她過於平順太子將面前的一沓奏摺拍在案上，紙張撞擊案面發出一聲脆響，墨汁從筆尖濺出來，在摺子上洇開幾點細小的墨花。他的聲音揚起幾分，楚執柔不安分，你們讓孤防著她、避著她；如今她安分了，你們又說這也不對那也不對！你們到底要孤把她怎麼樣？
蘇寂川被這一通搶白堵得啞口無言。他跪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再分辯什麼，可太子的目光像一柄已經出了鞘的刀，壓在他面上，讓他喉間那幾句話無論如何都滾不出來。太子看了他兩息，見他不再開口，便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退下吧。大軍明日開拔，孤沒有時間跟你扯這些無憑無據的揣測。
蘇寂川跪在原地，攥著膝前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沉默了數息，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嗶剝的輕響。最終他叩首行了一禮，聲音低啞地道了一聲臣告退，便起身退出了崇政殿。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日光已經從偏西變成了斜沉，將他的影子重新拖在廊下的青磚地上，比來時更長了些。
他在殿外站了一會兒，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夜風從他寬大的袍袖間穿過，將幞頭腳吹得微微揚起。最終他只是拂了拂袍袖，抬步往東宮外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來時慢了幾分，靴底在青磚上拖出細碎的聲響。
三日後。卯時三刻，京畿大營外號角連聲，沉渾的銅音在晨霧中迴盪開來，將營帳間尚在收拾計程車卒催得加快了手腳。旌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赤底黑字的字將旗被風繃得筆直，像是展翅欲飛的鷹。唐國公一身玄甲騎在馬上，鞍側的陌刀出鞘，雪亮的刀身在晨光中泛著一線寒光。他身後中軍將旗獵獵翻卷如雲，甲士列陣整齊，槍尖上的紅纓在風中攢動如一片翻湧的赤潮。蕭恕行率五百金吾衛精銳列在左翼，人皆著明光鎧，持槊佩刀，甲冑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銀光，佇列齊整。
楚執柔一身輕甲，內襯絳紫短袍，袍角塞進腰間的革帶裡，利落幹練。她腰間懸著監軍印綬，金印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背後斜挎著一張梟紋玄鐵長弓。弓身鐫著繁複的梟鳥紋飾，在晨光中隱隱泛著暗沉的烏色光澤。她策馬行在唐國公身側，脊背挺直，韁繩鬆鬆地握在手中，任憑胯下房星踩著細碎的馬步緩緩前行。她回頭望了一眼上京城的方向——城門樓上的旌旗在晨光中紋絲不動，城堞之間隱約能看到幾個值守甲士的身影，看不出什麼異樣。她收回目光，勒了勒韁繩，沒有多看一眼。
馬蹄踏破晨光，大軍沿著官道緩緩啟程。官道兩旁是新發的春草，嫩綠的芽尖剛從去年的枯莖間鑽出來，被馬蹄踩過又彈起來。糧草輜重在後方綿延數里，騾馬拉著沉重的糧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土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一條黑色的長蛇盤踞在春日的原野上，緩緩地、沉穩地向前蠕動。
太子站在東宮城樓上目送大軍遠去，身後的內侍撐著一頂青羅傘遮住斜照的日光，將他的面容隱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影子裡。他的目光追隨著楚執柔的背影——那背影縮成了一道細小的絳紫色，夾在玄甲與銀光之間，隨著隊伍的移動漸漸變小，最終融進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裡。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了城樓，靴底踩在城磚上發出沉實的聲響。
全軍大部隨唐國公穩步進發，依官道次第行軍，循序而進。另遣楚執柔、蕭恕行率精騎銳卒為先鋒，輕裝簡從，不待大隊，晝夜兼程先行馳赴，以探敵情、清通路途、接應前路防務。那支精騎大約三百餘騎，皆是蕭恕行從金吾衛中挑選出來的精銳，馬快人悍，每人只帶了三日的乾糧和兩壺水，沿著官道縱馬疾馳。楚執柔伏在馬背上，耳畔是風聲和馬蹄敲擊地面的密集鼓點，京城的輪廓在身後越縮越小，最終被一道山樑徹底擋住了。
急行三日後，道路漸窄，官道兩旁的平野漸漸收束為起伏的丘陵，新發的草木覆蓋著山坡，在日頭下泛著一層嫩茸茸的綠意。第四日傍晚，先遣精銳騎兵在蕭恕行的帶領下終於抵達鳳州城下。
鳳州是入秦嶺棧道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城牆不高，卻能扼住入蜀的要衝。城門已經洞開，鳳州知州得了前哨通報，早早就率僚屬出城相迎，遠遠看見煙塵中捲來的騎兵佇列，便整了整衣冠迎上前來拱手行禮。蕭恕行勒住馬，回了一禮，翻身下馬與知州交談了幾句，回頭看向楚執柔。楚執柔策馬上前，兩人簡短商議了幾句，便決定就地紮寨休整一夜，次日一早過棧道入蜀。
營帳在城外的河灘上紮了十餘頂，帳布被風撐得鼓鼓囊囊。河灘上的砂石被馬蹄踩得凌亂，篝火次第燃起，火舌舔著乾柴將河灘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
將士們圍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啃乾糧，有的在低聲交談，偶爾有一兩聲笑聲從某處傳來，又被夜風揉散了。楚執柔坐在主帳前的一堆篝火旁，背上的玄鐵長弓已經卸了下來，橫放在膝上。火光照在她面上，將她連日趕路的倦色映得忽明忽暗。她伸手烤了烤火，目光虛虛地落在跳動的火焰上，沒有看什麼具體的東西。
夜色漸深，營地裡的聲音慢慢稀落下來。篝火燒得矮了些，火舌舔著殘餘的木炭發出細碎的嗶剝聲。遠處秦嶺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深黑的剪影，沉默地橫亙在天際線上，將入蜀的路鎖在身後。
巡邏的甲士提著燈籠沿著營帳外圍緩步走動，燈籠裡的燭火被夜風晃得忽明忽暗，將甲士的身影在河灘的砂石地上拖出一道道移動的暗影。他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被風揉碎了散在篝火的嗶剝聲裡，聽不真切。
大多數將士已經裹著氈毯歇下了，鳳州城外河灘上扎的百餘頂營帳在夜色中像一片起伏的灰色丘陵，只有帳頂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火光映亮的一截臉或一隻搭在刀柄上的手。幾個哨位的篝火還燃著，火舌舔著乾柴，將守夜人靠在木樁旁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河灘的砂石地上來回搖晃。
楚執柔沒有回帳。
她坐在主帳前的那堆篝火旁，離火堆大約兩步遠，既不會被火舌燎到，又能感受到炭火烤在面上的溫熱。她雙手虛虛地攏在膝上，十指交握著，指尖無意識地來回搓著，像在摩挲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像是在搓掉指縫間某種看不見的痕跡，又像是藉著這個動作讓手不至於閒下來。
火光將她半邊臉映得明晃晃的，另半邊隱在暗處，眉眼之間那道被火光照亮的輪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她一雙眼睛虛焦地看著火焰跳躍的輪廓，瞳仁裡映著兩簇跳動的橘紅色光點。她身上的輕甲沾了一路的塵土，甲片的邊緣在火光下泛著磨損後的啞光，肩甲與胸甲接縫處的皮繩因為反覆摩擦而起了毛邊。
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不重，踩得很穩，伴著甲冑碰撞時細碎的金屬聲。蕭恕行走過來，手裡端著兩隻粗陶碗，碗沿還冒著白氣，另一隻胳膊下夾著一張油紙裹著的餌餅。他挨著楚執柔在火堆旁坐下來，將其中一隻陶碗遞給她，另一隻碗擱在自己膝上。碗裡是熱湯，在火光下冒著嫋嫋的白氣。
楚執柔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湯是粗鹽煮的野菜湯，帶著一股樸拙的鹹味，卻讓連日趕路後空泛的胃裡暖了一暖。
蕭恕行又撕了半張餌餅遞過去，楚執柔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餅是粗麵做的，嚼起來有些乾硬，帶著炭火烤過的焦香和一點粗鹽的鹹味，在她舌尖慢慢化開。她慢慢地嚼著，目光依舊落在篝火上，火光在她眼底無聲地跳動著，像是在替她想些什麼她不肯說出口的事情。
蕭恕行喝了一口湯，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像一陣風掠過去，沒有停留太久，他便轉回頭，將目光也落在篝火上。火焰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跳動，將兩張臉照得忽明忽暗。他開口了，語氣鬆鬆散散的，像是在聊一件不打緊的閒事，問了一句：監軍在等什麼。
他不是在問你在想什麼，也不是在問你打算做什麼。他用的是。
楚執柔嚼餅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停頓極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看幾乎不會察覺。她沒有看他，沉默了片刻，將嘴裡的餅慢慢嚥下去，然後端起手邊的熱湯抿了一口，仍舊沒有回答。碗沿抵著下唇，白氣氤氳在她眼前，將她眸中那兩簇跳動的火光模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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