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朝議彈劾,各自努力(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8天前

宣政殿內,晨光從殿頂的明窗斜落下來,將金磚地面上列班的官員們衣袍上的織紋照得明滅可見。百官朝太子行過禮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餘衣料窸窣和偶然一聲低咳。銅漏裡的水滴一聲一聲地落著,在空曠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太傅握著笏板,左腳邁出了半步,袍角微微牽動——正要邁步出列,卻被另一人搶了先。

盧昌輔從右列中跨了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緋色公服,腰間金玉帶扣得端正,幞頭壓得一絲不苟。將將不惑的年紀,面削神清,兩撇修得齊整的八字鬍垂在唇上,眉宇間是一貫的沉穩持重。御史臺本來只有他一個御史中丞,是和御史大夫顧知越是同一批被拔擢上去的,供職數十餘載,經手彈劾的案子不下百樁,幾乎沒有出過差錯。風評一直不錯,朝中上下都隱隱覺得,等顧知越退下來之後,御史大夫那個位置就該是他的了。

他在殿中站定,面向上首的太子,朗聲開口,語調平穩:臣,御史中丞盧昌輔,今有本彈劾。臣劾宰相楚執柔,暗通夏晉外使,私遞國事要情,圖謀不軌,罪涉謀逆。懇請殿下明正國法,付有司嚴懲。

殿內猛地安靜了一瞬。連銅漏裡的水滴聲都彷彿變得格外響亮,嗒、嗒、嗒,像是敲在每個人心頭上的小錘。

站位比盧昌輔靠前一些的顧知越聞言,猛地轉過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殿中的盧昌輔。他的麵皮抽動了一下,攥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緊,唇線繃成了一條直線。他是御史大夫,御史臺的首腦,盧昌輔是他的副手——可這一樁彈劾,他事先毫不知情。盧昌輔沒有與他透過氣,沒有向他稟報,甚至沒有在彈劾之前遞過一份私信。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然而顧知越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盧昌輔身後便有幾人出列,跪伏在地。是盧昌輔麾下的知彈侍御史,約莫四五人,緋色官袍在金磚地面上鋪開一片。領頭的那人拱手急聲道:臣等附議盧中丞所言。楚執柔主持朝政以來,網羅私黨、排擠異己,朝中士大夫多受其籠絡。其居心叵測,圖謀已非一日。請殿下交大理寺、御史臺聯合嚴查,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上首太子端坐不動,面上無波無瀾。他的目光在盧昌輔的背上停了兩息,又緩緩移開,掃過那些跪伏在地的侍御史們。他不覺得意外——盧昌輔早年尚未入仕時曾在林太傅門下聽學,當年御史中丞的位置空著的時候,也是同門幫了一把,才順利補了上去。而他身後附和的那幾人,要麼是同樣在林太傅門下受過講學的門生,要麼便是盧昌輔親手從地方拔擢上來的屬官。這些人平日裡並不顯山露水,此刻卻整齊地跪了一片。

太子眸色幽暗,沒有說話。

殿中侍御史傅枕石已經忍不住了。他猛地從列中搶出一步,靴子踩過那幾個官員的官袍也顧不上,拱手朝上首的太子急聲道:殿下!盧中丞對楚相的彈劾,分明是誣陷!楚相自入朝以來,事事以社稷為先——

萬衍之在他身側,伸手去拉他的袖口,卻沒有拉住。傅枕石已經跳了出去,聲音在空曠的宣政殿裡迴盪開來。萬衍之的指尖攥了個空,眉頭倏地擰起,面色沉了下來。御史臺彈劾本就是風聞奏事,不需實據,即便最後查無實證,彈劾的御史也不必擔任何責任。傅枕石這般著急地為楚執柔爭辯,甚至不惜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與自己的上司盧昌輔對上,便是自亂陣腳、授人以柄。且不說日後如何,便是此刻,御史臺自己人攀咬了起來,這叫什麼事。

萬衍之看了一眼前面的顧知越,見對方也是一臉頭疼的模樣,眉心擰著、指節按在笏板上微微泛白。他知曉今日盧昌輔這一齣並未經過顧知越那裡——否則顧知越不會是這個反應。他握著笏板出列,跪在傅枕石身邊,動作從容,聲音平穩,字斟句酌:殿下,盧中丞所彈劾之事,關乎江山社稷安穩、關乎皇親聲譽、關乎朝局穩定,事體重大,非同小可。臣以為,不宜草率定論,亦不宜偏聽一面之詞。

他頓了一下,微微抬眼,語速放慢了幾分,似乎是在斟酌用詞:臣請殿下下令,將此事交由御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既徹查到底,不放過任何叛跡——亦不致冤屈忠良,有傷國體。如此,方能使人心歸服、使國法昭彰。

傅枕石聽到他沒有直接替楚執柔說話,反倒主動提出三司會審,猛地轉頭瞪著他,低聲道:你——

閉嘴!萬衍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目光沒有看他,嘴唇幾乎不動,清醒點你!

傅枕石被他這一喝,面上青白交錯。他咬了一下後槽牙,到底還是將喉間的話壓了下去,重新將額頭抵在手背上,跟著萬衍之叩首道:臣附議萬御史所言。請殿下交由三司會審,還楚相清白。

殿中有一瞬短暫的沉寂。

太子舍人鄭安呈站在東宮屬官列中,將萬衍之與傅枕石那番小動作盡收眼底。他輕輕嗤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恰好夠周邊幾人聽見:萬御史好大的官威——連自己同僚的嘴都要堵,不知這御史臺,何時成了萬御史一個人的了?

他話還沒說完,便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陰冷、深沉、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銳利。鄭安呈循著那目光望過去,正對上顧知越投來的視線。顧知越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那樣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的分量,鄭安呈掂得出來。他訕訕閉了嘴,即便再怎麼不服氣,也只能將剩下的話咽回去,不甘地偏開了目光——畢竟沒人願意得罪御史臺那群逮著人就不放的瘋狗,尤其是顧知越。

長生已經顧不得太多了。

他猛地從列中出跨一步,緋色的公服下襬隨著他的動作揚起又落下。他跪伏在地,雙手按著金磚,額頭抵在手背上,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緊,卻還是竭力保持著字句的清晰:殿下!楚相為官數載,行事如何,天下人有目共睹。經略荊楚八載,荊楚氣象一新、人才輩出;南下巡檢江南,江南吏治肅清、漕運亨通。興利除弊、惠民安邦,從未有過結黨營私之行。臣深知其克己奉公、夙夜在公——若說她通敵叛國,臣不信!

他話音未落,列中便有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重,卻帶著一種不陰不陽的譏誚,在安靜的殿中格外刺耳。出聲的是吏部一位考功郎中,平日裡和盧昌輔走得近。他握著笏板慢悠悠地道:聽聞楚舍人當年可是楚王府上的家僕,後來得楚相青眼才脫了賤籍入仕。如今看來,倒是忠心耿耿,知恩圖報。只不過——他拖長了尾音,這恩義一重,話裡的分量便難免要打個折扣了。

殿中有人低聲笑了,像水面的漣漪般一圈一圈地盪開。

長生跪在地上,指節攥得發白。他沒有抬頭,聲音卻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像是將那些譏諷和嘲笑一併壓進了胸腔裡,再從喉間一字一字地擠出來:臣與兄長出身卑賤,此事朝中皆知,不必章郎中費心提醒。楚相在任期間,汲引寒儒、玉成其志不知凡幾。禮賢下士、宏獎人才,從不自詡高人一等、視他人三六九等,行那等媚上驕下、攀高踩低之事。臣得楚相傾身提掖,才有今日立於朝堂之幸。他頓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卻還是將最後那句話穩穩地送了出來,這樣的人,臣不信她會作出通敵叛國之事。

章郎中被他那段話裡的諷意激得麵皮一熱,上前一步指著長生就要開罵。他身旁一個同僚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口,將他拽住,又轉頭看向長生,語氣比章郎中緩和些,卻帶著另一層鋒芒:楚舍人好口才。只是楚舍人與楚相淵源頗深,此事還是避嫌的好——免得惹禍上身。情誼二字,在朝堂上可不是什麼護身符。

殿中安靜了片刻。

忽然,列中又有一人出列。那人年紀不大,瞧著不過而立出頭,身穿青色公服,腰間無金玉,是個品級不高的散官。他跪在長生身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朗:殿下,縱使素相交厚,亦不可畏人非議、閉口不言公道;緘默避嫌,非聖賢傳下治國立身之訓。楚相為人品格如何,我等最有發言權。臣懇請殿下明察秋毫,還忠賢清白!”言罷,他深深叩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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