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上門拿人,筋脈盡斷(1)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24天前

東宮左衛率帶著人直奔郡主府時,時辰已經過了辰時。街面上早市的攤販還未收盡,蒸餅鋪子的白氣嫋嫋地升起來,在晨光中化作一團一團暖融融的霧。一群甲士氣勢洶洶地穿過長街,甲冑碰撞的聲響驚得路人紛紛避讓,幾個小販手忙腳亂地將攤車往路邊推,擠在兩旁牆根下探頭探腦地張望。

左衛率身後跟著二十餘名東宮侍衛,青黑色的戎袍在晨風中獵獵翻卷,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聲響,像一陣悶雷碾過長街。

郡主府的門敞著,左衛率一行被攔在了門外。

沈硯之一身雪色寬袖苧麻儒衫,衣料在料峭晨風中輕輕拂動,頭戴逍遙巾,兩束垂帶從巾後飄落,隨著風勢微微揚起。他負手長身立在石階上,姿態從容,面上一派涼薄之色,目光如同淬了寒霜一般,從高處冷冷地壓下來,落在左衛率臉上。他身後站著的衛風,一手按著腰間橫刀的刀柄,拇指抵在刀鐔上。再往後,是七八名郡主府的千牛衛,皆著甲佩刀,列在門內兩側,甲片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冷冽的啞光。

左衛率在石階下停住腳步,抬眼望向沈硯之。他認得這個人——或者說,他認得這個人的名聲。蜀地恭王大發謀逆檄文時,朝野震動,士林譁然,是楚執柔親自請了那位傳說中文章蓋世的墨裡藏刀沈四先生出山,執筆屬文駁斥逆王。那篇文章一齣,蜀地士人紛紛倒戈,恭王的檄文成了天下笑柄。之後又聽說這位沈四先生早年原是先楚王殿下府中門客,後又在楚執柔經略荊楚時甘願為其驅使主持官學,荊楚舉子盡數出自其座下,兩人共事多年,如今更是直接就在郡主府安頓下了。

左衛率的目光在沈硯之面上停了一瞬——葛衣野服一副儒生裝扮,淵雅端方,長身玉立,氣節凜然——這人是誰,不言而喻。

他心裡暗罵了一聲。這種讀書人最難纏,一張嘴就能把白的說成黑的,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他不欲與沈硯之在這裡糾纏,可身後二十多個侍衛已經停了腳步,長街兩側漸漸有百姓圍攏過來,伸著脖子往這邊張望。左衛率咬牙耐住性子,臉上竭力繃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冷硬,開口道:沈公,下官有要務在身,奉命前來。還請沈公不要為難下官,讓開道路。

沈硯之聞言,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譏誚,他冷冷開口,聲音恰好能讓階下圍觀的百姓都聽得清楚:閣下的要務,就是帶著一大幫男人,闖入人家閨閣女子的府邸逞威風?

左衛率被他這話一刺,麵皮猛地漲紅了。他攥著腰間橫刀的刀柄,指節咯吱作響,正要發作——身旁的副率連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臂,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急道:將軍!周圍人多眼雜,宣政殿那邊還等著呢。咱們耽誤不起——

左衛率青筋暴起,猛地揮手掙開副率的手,喝道:闖進去!把罪臣拿下!

沈硯之眉峰一沉,厲聲喝道:我看誰敢!

話音未落,衛風手裡的橫刀已經出了鞘。刀光一閃,冰冷的刀刃橫在了左衛率的脖頸前,距離皮膚不過寸許。左衛率猛地後撤一步,左右侍衛連忙出劍,七八柄長劍齊刷刷直指衛風。衛風紋絲不動,手裡的刀穩穩地焊在掌中,目光冷冷地盯著左衛率,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左衛率被刀指著喉嚨,面色又紅又白,怒不可遏:大膽!太子殿下命我等將罪臣楚執柔押上殿——你們敢抗旨不成?!

罪臣?沈硯之陰惻惻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從石階上緩步走了下來,靴底踏過第一級石階、第二級石階,雪白的儒衫下襬掃過青磚地面。他在左衛率面前三步處站定,聲音不高:

都堂公卿議過了?刑部複核過了?監國太子的敕書在哪?

他微微偏頭,目光像一道薄刃刮過左衛率的麵皮:她楚執柔堂堂同中書門下平政章事,今上親封的郡主——大涼竟禮崩樂壞到了這個地步?宗正寺的人還沒到,陛下還沒發話,輪得到你一個小小的東宮左衛率在這兒撒野?!

最後一句話他驟然拔高了聲調,像一道鞭子抽在左衛率臉上。

左衛率被他堵得語噎:你——他憋得面紅耳赤,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硯之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又揚了幾分,對著階下越聚越多的百姓道:“沈某一介書生,人微言輕。可楚執柔是先楚王殿下遺孤,是荊楚萬民之司牧,兢兢業業安邦安民近十載——今日卻要受這等屈辱!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下來:沈某豁出這條賤命不要,也要去御前問個明白!

周圍圍著的人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將郡主府門口擠得水洩不通。蒸餅鋪子的老闆娘踮著腳往這邊看,賣菜的老嫗挎著竹籃站在街對面,幾個年輕書生模樣的行人停住了腳步,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什麼。那些聲音嗡嗡地響著,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將左衛率和他身後那隊甲冑鮮明的侍衛裹在中央,指指點點。

——那是沈先生……

——楚相怎麼了?

——這官兵怎麼圍了郡主府……

左衛率額角開始冒汗了。他太清楚這種局面意味著什麼——惹了民憤,若是鬧到了太子面前,他得吃不了兜著走。更何況,太子確實沒有說要把楚執柔怎麼樣,只是吩咐將人帶去宣政殿而已。是他自己記著去歲在北境時在楚執柔面前吃癟的事,心中氣不順,才想著趁這次機會給她一個教訓。可以楚執柔如今的身份地位,若不是當下太子殿下全權監國、朝局特殊,連太子都不能輕易給她定罪,更遑論他一個東宮左衛率。

他攥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被沈硯之那凌厲的目光盯著,進退兩難。

正當兩方僵持之際,門內忽然傳出一聲輕喚——

沈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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