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識九衢塵》上門拿人,筋脈盡斷(2)

作者:西芹蝦仁炒腰果·1個月前

楚執柔扯起嘴角,朝他安撫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因為扯動了顴骨的傷口而微微抽了一下,卻還是溫溫和和地掛在那裡。她微微欠身,朝沈硯之拱手一禮,聲音沙啞而虛弱,卻字字清楚:多謝沈公仗義執言。只是——為人臣子,儲君相召,不能不從。

沈硯之聞言,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站起身,回頭瞪了左衛率一眼。那一眼裡的鋒芒,比方才那番話還要凌厲幾分。

楚執柔卻溫和地看向左衛率,虛弱地笑了笑,那笑意浮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格外刺眼。她開口時聲音輕緩,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卑與為難:沈公維護晚輩,實乃性情使然,還望左衛率見諒。太子殿下召見,為臣者不敢不從。只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腿,又抬眼看向左衛率,目光裡帶著一種幾乎看不出真偽的為難:我如今腿腳不利於行,府中千牛備身不得隨意入宮廷。不知左衛率能否……

她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這個請求太過分,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罷了,是我強人所難了。不敢勞煩左衛率。”她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我便是爬,也要爬去殿下面前……

說著,她雙手撐在圈椅的扶手上,身子前傾,作勢要掙扎著站起來。她臂上的力道在微微發顫,膝上的衣料隨著動作牽動了幾下,卻明顯使不上力氣——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釘在了圈椅裡,掙扎了兩下終究沒有站起來,額角卻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素絹邊緣的血跡又深了幾分。

周圍的議論聲頓時高了起來。嗡嗡的,如潮水般從長街兩側湧過來,將左衛率一行人淹沒其中。有人在說這不是楚相嗎,有人在說怎麼傷成這樣了,還有人在說這東宮的人也太欺負人了——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直往左衛率耳朵裡鑽。

左衛率氣得七竅生煙,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恨恨地看著圈椅裡那個瞧著弱不禁風、卻偏偏能一句話就攪動滿城風雨的女人,只恨自己道行不夠深,被這廝在眾目睽睽之下襬了一道。他咬了咬牙,轉頭對左右的侍衛罵道:愣著做什麼?!楚相腿腳不便——看不見嗎?

兩個東宮侍衛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抬起圈椅,將楚執柔連人帶椅穩穩地抬了起來。楚執柔坐在圈椅裡,微微欠身,朝左衛率頷首致意,面上那抹溫溫和和的笑意還沒有收去,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圈椅在晨光中被抬著穿過街巷,朝宣政殿的方向緩緩行去。楚執柔坐在上面,脊背挺直,絳紫公服的衣襬垂在圈椅兩側,隨著抬行的節奏輕輕晃動。她面色蒼白如紙,額角的素絹滲著血痕,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宣政殿內,晨光從殿頂的明窗斜落,將門檻內外明暗分截成兩半,將滿殿跪伏的官員袍角上的織紋照得明滅可見。

內侍的唱喏聲從殿外一路傳到殿內。殿內烏泱泱跪了一堆人,聽見動靜紛紛回頭。滿殿目光齊刷刷落在被抬進殿來的圈椅上,落在圈椅中那個面色慘白、額角裹血、臉上帶傷、坐姿端正卻顯然不良於行的人身上,一時間神色各異。

盧昌輔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了下去,面色紋絲不動,只嘴角的八字鬍輕輕抖了一下。傅枕石猛地瞪大了眼睛,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被身旁的萬衍之一把攥住了手腕。長生跪在最前頭,回頭看見楚執柔這副模樣,眼眶倏地就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林太傅一看見楚執柔的樣子,整個人猛地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眼底瞬間泛出血絲,花白的長鬚劇烈地抖了抖,藏在廣袖中的那隻乾枯的手攥緊了笏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望著圈椅裡那個瘦削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喉間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楚執柔的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了殿中正中央。

聞璟跪在那裡。

他被人反剪著雙臂押著跪在金磚地面上,兩個金吾衛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防止他掙扎。他身上那件深色戎袍破了好些口子,是被刀劍劃開的,布料翻卷著露出底下撕裂的皮肉,深一道淺一道的血痕交錯在手臂和肩背上。他反剪在身後的雙手十指上都有淤青,指節腫脹變形,指甲縫裡泛著暗紅色的血痂——明顯是過了枷楔之刑的樣子。那種刑具是鐵鑄的,兩端用繩索絞緊,將十指夾在中間生生碾過,十指連心,比鞭打還難熬。他的頭髮散亂了幾縷,垂在額前,面上有幾道淺淺的血痕,大約是被捕時被刀鞘抽的。

楚執柔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她別開眼,面上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聞璟跪在殿中正中央,聽見動靜抬頭看去——然後他看見了楚執柔。看見她坐在圈椅裡被兩個東宮侍衛抬進來,額角裹著滲血的素絹,面上毫無血色,顴骨到眼尾那道傷口泛著發白的邊緣和鮮紅的血絲。他的眼眶猛地紅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反剪在身後的雙手攥成了拳又鬆開,鬆開又攥緊,腫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押著他的兩個金吾衛險些被他掙開,連忙同時發力壓住他的肩膀,低聲喝道:別動!安分點!

東宮的侍衛將圈椅抬到殿中站定,拱手退了出去。楚執柔被放下之後,雙手按著圈椅的扶手,掙扎著要起身。她憋紅了臉,下頜繃得死緊,手肘撐在扶手上用力,胳膊因為使勁而微微發顫,卻怎麼也站不起來。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素絹邊緣的血色又深了幾分。她咬牙道:臣……臣……

太子坐在上首,看見楚執柔這副模樣,下頜繃緊了,喉結上下滾了滾,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後錯開了眼。他擺了擺手,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罷了。御醫——御醫如何說的?

楚執柔撐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鬆了些,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她坐在圈椅裡,終於放棄了起身的嘗試,朝上首的太子深深欠身拱手行禮,姿態恭謹,聲音沙啞而虛弱:臣失禮,請太子殿下降罪——陸侍御說,臣的雙腿沒了知覺,是因為雙腿筋脈盡數斷了。日後怕是……

她的聲音抖了抖,沒能繼續說下去。

聞璟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看著楚執柔的背影。他渾身抖得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弦,喉間發出一聲悶獸般的低吼,猛地往前掙了一下——兩個金吾衛合力才將他按住,鐵葉甲碰撞的聲響在殿內格外刺耳。

林太傅手中的笏板脫手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開來。他整個人踉蹌著往後倒去,幸好身旁兩個官員急急伸手扶住,才沒有栽倒在地。他的嘴唇翕動著,花白的長鬚劇烈抖動,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目光落在楚執柔那雙腿上,像是被什麼灼燙的東西燙了眼睛,想要移開卻移不開。

太子猛地暴起,一掌拍在面前的御案上。的一聲巨響,案上的硃筆和硯臺齊齊跳了一下,墨汁潑灑出來,洇溼了攤開的奏摺。他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混賬東西!

殿內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袍角擦過金磚地面的聲響和額頭觸地的悶響混在一處。

楚執柔坐在圈椅裡,微微低下頭,聲音平而輕:殿下息怒。臣舉止狂悖、驚忤鶴駕,罪有應得——萬望殿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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