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沒有理會。
她端著那杯酒,遙遙舉杯示意,然後抬手,一飲而盡。酒液從喉嚨滑落時帶著一股暖熱的辛辣,像是有一小團火順著食道落進了胃裡。她將空盞放回銀盤上,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楚執柔被顧卿落推著退至百官列班的側前方時,旁邊便是前來迎親的夏晉使團。為首的燕牧雪穿著一身夏晉親王禮衣,凍縹色的錦袍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潤潤的光,腰間玉帶嵌著寶石,面上掛著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
他眉眼彎彎,心情極好的樣子,看著楚執柔坐在輪輿上、肩背微弓、低垂著頭顱的模樣,微微偏了偏頭,頗為愉悅地勾了勾嘴角。那笑意裡透著幾分得逞後的酣暢和了然,像是一隻偷了腥的貓正滿意地舔著爪子。
他悠悠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在嘈雜的儀仗聲和遠處的禮樂聲中落進楚執柔耳畔:哎呀,真是可惜了。若不是楚娘子突發舊疾、不利於行——我夏晉娶回的,便是楚娘子這等風華絕代的人物了。
楚執柔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熙熙攘攘如雲儀仗的簇擁中、正沿著官道緩緩遠去的翟車上,落在那一抹深青色的背影上。她搭在膝上的十指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然後低垂了眼眸。
燕牧雪的笑意愈發盛了。他看著楚執柔低垂的頭顱,臉上的神情像是在欣賞。他繼續道:小王實在仰慕娘子風采,輾轉反側只望能得娘子青睞,得佳人百年與共。只是——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當真是天公無情。
他等著。等著她抬頭,等著她那張蒼白的面容上露出更多讓他滿意的、破碎的、頹唐的神色。可下一瞬,楚執柔緩緩抬起了眼眸。
她從下往上的視角看向他,那雙眼睛猩紅如血。
然後她緩緩地咧開了嘴角。那是一個笑——一個無聲的、從唇角緩緩展開的笑。
她無聲地說了四個字——
來、日、方、長。
燕牧雪看懂了。他臉上的笑意僵住了,然後一寸一寸地褪去。一股森寒的惡意從他的脊骨處猛地躥上來,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像是一隻手從背後按住了他的脖頸,不重,卻讓人頭皮發麻。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傳來元梑飛低聲的提醒——吉時到了,禮部太常博士已經開始宣讀出行文告,他應當出列,同大涼的監國太子謝禮告別了。
燕牧雪死死地盯著楚執柔,目光像是要將她臉上那抹笑意釘穿。可楚執柔已經斂去了笑意,面色恢復了方才的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重新將目光落在了遠去的翟車方向。
燕牧雪沒有說話。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大涼的禮官出聲催促,才勉強轉過身,向前出列。他朝城樓上的太子行了一個拜禮,姿態端整,禮數週全,可他的面色和方才已經全然不同了。
禮炮響了。鼓吹齊鳴。
通化門前的儀仗隊伍便緩緩動了起來。
最先啟行的是前導的鼓吹。百餘人的鼓吹手排成兩列,手中執著的號角、銅鉦、鼙鼓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潤潤的光。第一聲號角響起時,那聲音沉渾悠長,將城門兩側聚攏的百姓驚得肩頭一顫,隨即又湧起一陣低低的嗡鳴。
鼓吹之後,是左右金吾衛和東宮六率的兩千精銳騎兵。他們在城門前列好了陣,甲冑鮮明,槍尖上的紅纓在晨風中攢動如一片翻湧的赤潮。
馬匹被刷洗得油光水滑,鞍韉上的銅飾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亮光,在送親隊伍的前後左右形成一道移動的鐵壁,將整支隊伍護在中間。
騎兵陣列之後,是儀仗的正隊。玄色和赤色的旌旗交替排列,龍旗和鳳旗在風中翻卷如雲,九旒儀仗的旌節在晨光中泛著莊重的金紅色。
太常寺的儀仗博士們穿著深青色的官袍,手中捧著節鉞和金冊,策馬行在儀仗前列,面容端肅如削。
身後是浩浩蕩蕩的百輛輜車,每輛車都由兩匹騾馬拉著,車上裝載著嫁妝、糧草、醫藥、工匠用具和各類書籍種子,車棚上覆蓋著油布,被風鼓起又落下,發出沉沉的聲響。
閒王騎在馬上,行在送親隊伍的正前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親王禮衣,腰間束著金玉帶,手中持著那柄代表天子全權的節鉞——鎏金鉞頭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冷光,鉞杆上纏著玄色和硃紅色的絲絛,隨著馬步的起伏輕輕晃動。
他自請負責持節送親,代表皇帝行使全權,從出宮門到入夏晉邊境,每一步的儀軌都由他替昭和撐著。
他沒有回頭。
翟車在整支隊伍的中間緩步前行。那輛九重翟車四面垂落著青羅的幔簾,隨著車行的節奏微微晃動,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露出裡面隱約的深青色衣影。車角四垂的金鈴在每一下顛簸中發出細碎的、清越的響。車前懸掛的鎏金翟鳥車飾在日光下泛著一線耀目的金光,隨著車輛的起伏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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