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山脊線上緩緩壓下來，鳳州城郊的主帳裡，燭火已經燃到了後半段。
楚執柔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捲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蜀地輿圖。經過丁十二和聞璟實地踏勘後，初步路線已在圖上做了標記，她看了許多遍，指尖在那些標記上來回走了幾回。然後她將輿圖合攏，站起身來，吹熄了案上的燭火。
片刻之後，三匹快馬從營寨側門悄然出營，沿著夜色中幾乎看不見的羊腸小道，向青石坳的方向疾馳而去。
青石坳藏在兩座山之間的褶皺裡，從鳳州出發約莫走了兩個時辰，前半段還能騎馬，後半段路窄得只能牽馬步行。
丁十二走在前面，手裡的獵叉撥開擋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枝椏，步履沉穩且熟稔，看樣子哪怕是閉著眼，也能在這片山裡來去自如。桐花鳳五彩的翅影在暮色中一閃而過，密林深處傳來杜鵑一聲一聲的啼鳴，和澗水嘩嘩的響聲混在一處，將這方天地襯得愈發安靜。
楚執柔跟在丁十二身後，聞璟殿後，三人在漸濃的夜色中疾速穿行。她彎腰避過一根橫斜的枝幹時，袖口被荊棘勾了一下，她沒有低頭去看，只是輕輕一扯便繼續邁步——她對這些山路已經有了基本的適應。
走到一處岔口時，丁十二停下來，從懷中摸出火石，就地取材擦亮了一隻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撐開一小團溫暖的亮光，將路邊的草木和石頭的輪廓照得沉了下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楚執柔，沒有說話，舉著火把繼續往前走。
半炷香後，他們到了一處隱在密林後頭的村舍前。那村舍不大，幾間夯土牆的房子圍著一塊小小的曬穀場，邊緣堆著劈好的柴火和幾捆乾草。曬穀場上已經站了幾個人——
有獵戶裝扮的，手裡還拎著刀弓；有穿著粗布短褐的，腰間別著鐮刀，大約是附近的藥農；還有一個年紀更大些的，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杆旱菸袋，花白的眉發在夜色中像一團灰濛濛的霧。
他們在看見丁十二手裡火把的火光走近後，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目光齊齊落在了丁十二身後的人身上——聞璟。
有人先認出了他。一個獵戶模樣的人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聞璟腰間的白玉墜上，抱拳行了一禮，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世子！其餘幾人也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場面一時有些熱絡。
聞璟也都一一應過了，姿態從容，可眼底那些被壓著的東西，在舊人面前鬆開了幾道。
丁十二等那陣舊人重逢的喧鬧過了，才側身讓開位置。他朝眾人抬手示意，聲音顯得有些鄭重：大家，這位是朝廷新君派來的西南平叛大使、兼督蜀地監軍——楚使君。
楚執柔站在火光能照到的位置，素色官袍上沾了幾道趕路時蹭上的泥痕，外罩的武官半臂在火光中泛著啞光。
她面色平靜地站在那裡，沒有上前，也沒有率先開口。她面前那些，原本因為看見聞璟而鬆弛下來的氛圍，在聽見平叛大使監軍幾個詞之後，復又一層一層地收緊了。
那種戒備不像丁十二那樣藏得深，而是更直接的，絲毫不加修飾的——
夜色沉落群山，青石坳隱在層疊山影深處。
此地無官道通達，無市井人煙，唯有林間晚風穿葉而過，簌簌作響。數十年以來，這裡未曾載入朝堂輿圖，是鎮北侯夫人當年傾盡心力，藏在蜀地群山裡的一枚暗棋。
是先鎮北侯夫人親手佈設、親手執掌、從不對外顯露的隱秘脈絡。
數十年來，一眾潛藏在此的舊部常年混跡山野，他們半生隱於此地，不受朝廷官籍管束，不屬州縣徭役體系，唯受鎮北侯府舊恩，只認聞氏一脈號令。
今夜聞璟親至，所有人心潮湧動，當年豪情壯志再次死灰復燃。
丁十二立在最前，微微欠首，姿態恭謹。
他本可含糊帶過，只說是府中貴人前來排程軍務，不必點明朝堂職銜，不必挑破兩層身份的隔閡。
可他偏不。
一語落地，方才平和熱絡的氛圍，驟然一凝。
山間風聲依舊，人心卻瞬間繃緊。
一眾獵戶、驛卒、藥農盡數抬首，目光齊刷刷落在立在月色之下的楚執柔身上——素袍清寂，旌節在握，是正兒八經、名正言順的朝廷欽差、朝堂宰執。
眾人眼底的恭順頃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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