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山坳間穿過來，將鳳州城外營寨的旌旗吹得獵獵翻卷。楚執柔站在主帳前，看著最後一批糧車從營門悄然駛出，一列黑黢黢的影子從營側門魚貫而出。車輪被裹了厚布，馬蹄也纏了麻繩，整支隊伍像一條無聲的遊蛇，貼著山腳的陰影向西南方向滑去，車轍在泥土上碾過一道沉實的印痕，很快便被夜色吞沒了。
第一批運糧的隊伍已經出發了，被分成了三隊，每隊二十輛糧車，前後間隔一炷香的路程，既不扎堆也不拉得太散。按照她與丁十二等人商議確定的夜運、分段、輕裝、接力策略，糧車分成五批，每批間隔約一炷香的路程，前後呼應，彼此策應。丁十二和幾個熟悉山路的暗樁混在隊伍中，偽裝成楚執柔帶來的畿府兵卒，沿途領路，指揮躲避楚棐巡邏的斥候和死侍。
楚執柔沒有跟隊伍一起走。她將梟紋玄鐵長弓斜背在身後，帶著聞璟和一小隊紫衣衛，從營側門悄無聲息地摸了出去。
丁十二的暗樁隊伍走在前方，前半夜走得順當極了。
丁十二帶領隊伍順利穿過了第一處伏擊點。那段路是闊谷，視線開闊，月光雖淡卻足以辨識人影。楚棐的死侍在谷口兩側蹲守，但丁十二提前放出了暗樁的訊號——三聲短促的鷓鴣叫，被夜風傳得很遠有些飄忽，埋伏的死侍以為是尋常鳥鳴，沒有在意，運糧隊伍就這樣貼著谷底的陰影無聲滑過。
過了第一處伏擊點之後，隊伍裡的人明顯鬆了一口氣。有人低聲交談了一句什麼，被身邊的人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便住了口。但那種鬆懈的氣息在隊伍裡無聲地瀰漫開來，連趕車的老手攥著韁繩的手指都鬆了幾分。
丁十二走在隊伍前方，抬手示意繼續前進。他自己也覺得心裡那塊石頭鬆了一些。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是渝州外圍了，唐國公的斥候應該已經在前面的路口接應了。
然後他們走進了那段兩山夾峙的密林峽谷。
兩側是陡崖和參天的古木，陡崖極高，幾乎就是一線天，月光照不進來，峽谷裡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潮溼陰冷的氣息從腳下的苔蘚和腐葉中升起來，貼著人的小腿往上攀，車輪碾過厚厚的腐葉時幾乎不出聲，馬蹄落在長滿青苔的石面上時打滑了一下，馬伕連忙勒住了韁繩，耳邊只剩車輪碾過碎石和泥土的細碎聲響在狹窄的穀道間迴盪，和粗重的喘息聲。
隊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聲音被兩側的崖壁吞了，散成一團模糊的氣音。那種陰森的感覺從四周包過來，叫人寒毛倒豎，一股冷意攀著脊骨往上升。
丁十二走在隊伍最前面，忽然後頸一寒。
他在山林裡活了大半輩子，數十年磨練出來的直覺從來沒有騙過他。他猛地抬頭看向側上方——古木遒勁的枝椏間，月光被葉片切割成碎屑的光點，那些光點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寒冷而銳利的一線寒光，一閃而過。
丁十二的瞳孔猛然縮緊。
緊接著，領頭的那個死侍從枝椏間探出半個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條被古木陰影吞沒的山谷小徑，語氣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嘲弄：還真有蠢貨往裡頭鑽。他嗤笑一聲，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弟兄們，動手——蹲了這麼久了，活動活動筋骨！
他的話音未落，枝椏間埋伏的死侍齊齊飛身而下，刀刃在幾乎無光的黑暗中劃出十幾道寒芒。
底下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有行伍經驗的尚能下意識舉起手中的刀，猛地將糧車往身側擋，可對方是從高處躍下的，佔據著地利和速度，他們抬頭的瞬間已經來不及做更多。那些徵調過來的民夫只來得及驚叫一聲，聲音還沒完全出口——
可那些飛身而下的死侍落地的姿勢不對——他們在半空中忽然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猛地拽住了動作，隨即整個人帶著一種失控的沉重向地面墜去——不是躍，是墜。
第一個落地的死侍面部著地，砸在潮溼的苔蘚上發出一聲悶響，背後插著三支弩箭，箭簇深深沒入皮肉，血湧出來，在暗綠色的苔蘚上洇開一片深色。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十幾具屍體從枝椏間墜落下來，落地時還在抽搐，隨即就徹底不動了。穀道裡瀰漫開濃郁的血腥味，混著腐爛落葉和泥土的氣息，粘稠地浮在空氣中，讓人胃裡一陣翻湧。
丁十二怔怔地看著面前的景象，冷汗從額角滾落下來，順著下頜滴落在衣領上，瞳孔因為震驚而不停地顫抖。他身邊幾個暗樁也僵在原地，有人攥著獵刀的手還在發顫。
丁十二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那些屍體背上插著的弩箭——每一支都精準地射入了脊骨和肋骨的縫隙之間，那是隻有常年練習弩射的人才能做到的精準。它們來自上方，來自他們頭頂那片他一直以為只是一片黑沉沉的樹冠。
忽然，地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一個從枝椏間墜落下來的死侍還沒有嚥氣，他的手指在血泊中抽搐著，摸向腰間——
那裡繫著一隻鴿哨。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哨口邊緣，正在將它往嘴邊送——突然一聲破空。
一尾鵰翎箭帶著凌厲的風聲從斜上方射下，箭鏃穿透那隻手的手背，將他的整隻手掌連同鴿哨一起釘在了地上，入土寸許，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震顫。那隻手痙攣了兩下，便不動了。
丁十二猛地抬起頭來，朝著鵰翎箭射來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就看見了楚執柔。
她懸在陡崖上，腰間綁著一根繩索，繩索的另一端繞過上方一根橫生的古木枝幹，系在崖頂的一棵松樹上。她的腳踩著巖壁上凸出的石稜，身體以一個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角度懸在半空中，一手握著那柄梟紋玄鐵長弓，另一手剛剛從弓弦上鬆開。她身上那件凝夜紫色的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弓臂上那一道繁複的梟鳥紋飾在極淡的月光下泛著暗沉的烏色光澤，像某種正在注視獵物的生物的眼睛。
她身周，十數名同樣著凝夜紫勁裝、懸在繩索上的紫衣衛正收腕卸弩。他們的腕弩已經發過一輪了，此刻正在利落地更換箭匣，動作整齊劃一，像是演練過許多遍。箭無虛發。沒有一支浪費。
楚執柔的目光凌厲地掃過峽谷底部，在確認所有死侍都已倒地之後，她厲聲喝道：儘快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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