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中軍帳前鴉默雀靜，只餘四周篝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在夜風中晃盪不定，在地面投下長短參差的黑影。月落星沉，曙色未萌，連綿群山盡數吞沒在茫茫黑暗之中，只餘下幾道模糊起伏的輪廓。
近十支探侯小隊肅然靜立帳前。
斂聲屏息，甲冑的鐵葉外纏了厚布，防止行進時碰撞作響；弓已入鞘，短刃歸鞘，一盡兵刃鋒芒收斂。一眾探侯、覘者皆是軍中遴選而出的精銳，身形沉斂，呼吸輕淺，蓄勢待發。
楚執柔將梟紋玄鐵長弓往背上一攬，收緊箭囊裡的鵰翎箭，低頭往腰間蹀躞帶外，另外別了一把匕首，匕首柄上著犄角紋。她看了一眼那紋路，沒有多說什麼，將刀鞘往腰側挪了挪，便利落掀簾出了帳。
帳外夜色濃稠如墨，近十支精銳探侯小隊已經在校場上整裝待發。按照岑銜嶽給出的巴蜀一帶規模最大的幾座山寨的大致方位，這些隊伍分成四路，趁著夜色掩護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潛入山林。楚執柔自領南路，聞璟負責北面，東西兩面由另外兩位經驗豐富的都遊弈使分別帶領。岑銜嶽帶來的那隊熟悉巴蜀地形的精兵，則分散到各個小隊中擔任嚮導。
楚執柔在南路的隊伍前列站定，目光掃過身前的幾人——兩名探侯在隊伍的最前面，肩上挎著繩索和火鐮，腰間沒有佩刀，只別了短刃和哨子，是軍中探路用的標配裝備；其後是劍南軍校尉蔡小錢，瞧著年紀和唐庭森差不多大，身形精瘦，膚色被山風吹得粗糲，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清凌凌地望著楚執柔，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想來是個性子跳脫的；再往後是都遊弈使邵程，腰間橫刀，袖口紮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六名精銳跟在最後，銜枚蓄勢，甲冑的鐵葉用布條纏緊，行動無聲。
她抬手示意，隊伍無聲地沒入夜色，沿著南麓的密林邊緣開始攀行。
山路比楚執柔預想中更難走。腳下幾乎沒有路，全是溼滑的苔石和盤錯的樹根，稍有不慎便會滑落坡下。
楚執柔走在隊伍中間，一手握弓，一手扶著沿途的樹幹，幾次腳下打滑都被身後的邵程一把托住肘彎才穩住身形。她沒有說話，拍了拍他的小臂算作致謝，然後繼續向前。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探侯忽然蹲下身來，拳頭攥緊舉過頭頂——那是停止前進的訊號。整支隊伍無聲地伏入兩側的灌木叢中，屏住呼吸。
片刻之後，前方的林間傳來腳步聲，三四個黑影從樹影中穿過，肩上扛著長矛，腳步散漫，還在低聲說笑。等巡山的山匪走遠了，探侯才重新直起身來，隊伍繼續前進。
僅僅這麼半夜的路，他們就遇到了四五撥巡山的人，楚執柔伏在溼冷的泥土中等待腳步聲遠去，心裡默默記下方向、路線和巡山的大致間隔。倒也多虧了這些巡山的小卒，楚執柔一行才能儘快摸清山寨的具體位置。等到天邊透出第一線灰白色的晨光時，他們已經摸到了山寨外圍。
那處寨子藏得極深，若不是蔡小錢帶路，外軍自己摸進來怕是連山門都找不到。
寨子依著一面近乎垂直的斷崖而建，三面皆是密林，只有一條勉強容一人透過的小徑通向外頭，小徑兩側灌木叢生，藤蔓垂落如簾，將路徑遮得嚴嚴實實。楚執柔伏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後面，將呼吸放輕，目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盯著寨門的方向。
晨光熹微中，她眯了眯眼看清了寨子全貌——寨牆用粗木和碎石壘成，高約一丈有餘，牆頭插著削尖的竹樁，寨門是厚實的原木拼成的，門後隱約能看見人影走動。規模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粗略估算至少能容近千人。她的心沉了一下，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一炷香之後，寨門門樓上的山匪似乎是看見了什麼，轉身抬手朝寨內示意，寨門緩緩開啟。七八個人影從密林轉出來，推著幾輛輪輂，輪輂上用麻繩捆著沉甸甸的麻袋和木桶，瞧著是下山採買回來的。一行人穿過寨門時動作很快，並不在外頭多耽擱。
楚執柔的目光落在當先那輛輪輂上的一隻木桶上——那桶約莫齊腰高，桶口用油布扎得極為嚴實，邊緣微微洇出一圈深色的溼痕，在晨光中泛著潤潤的暗光。旁邊一隻麻袋底部也洇溼了一塊，顏色比周圍的麻布更深，邊緣還在慢慢地滲開。
蔡小錢微微偏過頭，同楚執柔幾乎無聲地說了一句：使君，是寨中採買的歸山了。
楚執柔沒有回答，她盯著那幾只木桶，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尋常採買，米糧菜蔬、鹽鐵布帛，沒有哪一樣會用油布扎口扎得這般嚴密。她皺了皺眉，寨門內側一個山匪彎腰抬起一隻木桶時，桶沿碰了一下門框，油布鬆了一角，一線液體順著桶壁淌了下來。那液體在晨光下泛著油膩的潤光，淌落在泥土裡時滲了進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
她認得那光澤。昨夜放火燒山的時候，她聞了幾個時辰同樣的氣味。
火油！
楚執柔的瞳孔驟然縮緊。採買回來的不是米糧鹽鐵，是火油。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寨牆根下——不止那幾只新搬回來的木桶，牆腳陰影裡還靠著一排舊木桶和幾隻大陶甕，被枯草和碎木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數了數，至少十餘隻，每一隻都和她看到的那些一樣，用油布扎著口。
邵程在她身後也看出了端倪，低聲猶疑地道：火油？這東西不能吃不能喝，且花費不少，他們屯這個做什麼？
楚執柔沒有回答，心裡卻一陣一陣地發沉——此山寨踞于山腰凸起臺地，背靠崇山，前方盡是陡峻斜坡，僅有一條盤旋窄道可通寨門。坡間植被茂密，匪眾只需在牆垛上鑿出導流溝槽，待敵人仰攻時從垛口傾下火油，引燃漫坡草木，烈焰順著陡坡席捲而下，進山要道便成了一片火海。
山寨後山藏有隱秘隧徑，前寨起火，匪眾可從後山退走。這是從她身上學來的——放火燒山，一網打盡。而此刻山寨外已經有了翻土的新痕，大約是他們正在鋪設油道。
如果訊息送不回去，清剿部隊按照原定計劃從那條小徑推進，等待他們的將是一整條山谷的烈焰！而那些山匪，即便最終難逃一死，也能拖著朝廷精銳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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