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得不算快，身上穿的雖是輕甲，但畢竟是鐵質甲冑，分量再輕也輕不到哪裡去，壓覆在她的肩上。沒有常年武人的奔襲功底，身形輾轉滯澀，林間騰挪躲閃處處吃力。身後匪寇久居山林、熟稔野地追獵，腳步越來越近，粗重喘息、怒罵喝斥步步緊逼，幾乎貼至身後。
楚執柔在一瞬間，想要脫掉輕甲換取更快的逃脫速度，但下一瞬就作罷了——輕甲上有朝廷軍的番號，一旦被山匪拾到就暴露了，而且她不能輕易逃脫，至少要給邵程他們留足下山的時間。
腰間那把刻著犄角紋的匕首在奔跑中碰到甲片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身後的腳步越追越近，近到她能聽見他們踩斷枯枝的脆響和粗重的喘息聲。她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一亮。
一條寬闊大河橫亙山前。寬闊而湍急，水色泛著一片滑膩的深綠色，看不清水底是什麼情況，流速極快，拍在河心的亂石上濺起碎玉般的水花。
春風還沒有暖透河岸，水面升騰的寒氣刺骨凜冽——那是山頂雪水融化後匯成的溪流，河面上方枝葉堆疊不見天日，水溫與冰刃無異。身後逼近的腳步聲化作催促的鼓點，退無可退，避無可避。楚執柔沒有猶豫。攏弓、收刃，縱身躍入了那條急流之中。
落水一瞬，寒意如千萬冰針貫體，瞬間浸透血肉骨髓。胸腔熱氣驟然被抽空，窒息感轟然砸落，她險些嗆水失控，死死咬住牙關。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拔出腰間那把匕首，猛地往水下的河岸扎去。
水流的力道比她預想的更猛，匕首被衝擊力帶著往下游劃了一段，刀尖刮過河底的碎石和溼泥，終於在被一塊石頭卡住。
巨大水流衝擊力拽著她身軀往下猛扯，匕刃死死卡在石縫，硬生生將她拽停。她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被激流狠狠摜在河畔巨石之上，肩胛重重一撞，鈍痛徹骨。腰側、腿側被水下亂石飛速擦刮，火辣辣的破口轉瞬被冰水凍得麻木，她咬死牙關不讓自己鬆口，好歹穩住了身形，沒有被沖走。
她在水下睜開眼，渾濁的水流中有碎石和斷枝翻卷而過，周身的水草纏繞著她的手臂和衣角，像是無數伸長的手正在試圖將她留住。她藉著樓乾當年逼她練出的水性在激流中調整方向，摸到卡住短刀的那塊石頭——大小約莫一口軍營裡用的鐵鍋，足夠承受她的體重。她摸索著解下頭上束髮的髮帶，將自己的腳踝綁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她輕輕蹬了一下腳下的匕首，盡力仰頭往上浮，讓眼睛先於身體探出水面。水流太急了，水面下的暗流裹著她的身體不住地晃。她看見河岸上灌木水草極其茂密，犬牙差互橫斜突出，足夠遮擋她的動作，於是緩緩將口鼻探出水面，吸了一口帶著水沫和寒意的空氣。
不過片刻，頭頂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楚執柔連忙沉入水下，緊貼河岸隱在灌木的陰影裡。一眾匪寇沿河岸散開，持刀亂砍荒草灌木，刀鋒擊石，星火四濺，嘴裡罵罵咧咧說著不乾不淨的話。
岸上山匪領頭的那個狠狠啐了一口，一邊用砍刀劈開灌木一邊說話：“人呢！剛剛明明看見往這邊跑了！”
……往河裡看看！”
一個小卒討好地笑道：“頭兒，這河底全是石頭水草，就算不被河水沖走，一頭撞死在石頭上也該撞死了，活著也要被水草纏住——這個天氣，這河裡的水冷得邪門，凍也凍死他——
領土的山匪手裡的刀往灌木叢裡一砍，破口罵道：“那群孫子，跟群蒼蠅似的趕都趕不走，屁本事沒有就會噁心人。剛剛狗子正在辦火油，這群孫子肯定看見了，要是讓他們活著回去了，老大的佈置就白費了！搜！看看河裡有沒有人，沒有就去下游看看，你你你！”他隨手點了好幾個人，頗為不耐地道，“你們去剛才的坡上看看，看他們有沒有分頭——”
“啊！”
一個湊到河邊探頭探腦的小卒，驟然驚呼一聲，隨即整個人猛地一矮，只聽見一聲落水聲，像是被水鬼拖進了水裡，瞬間就沒了蹤影，耳邊只剩下湍急的水流聲，和密林深處傳來的不知名的幽幽鳥鳴。
岸上的山匪愣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他孃的沒死！狗東西——都給我上，殺了他！
楚執柔貼著河岸緩緩上浮，一頭青絲沒了髮帶的束縛，被迴旋的水流衝得四散漂浮。一雙漆黑鳳眸露出水面，眉眼羽睫被河水浸溼，更顯烏黑幽深。她膚色本就偏白，被冷水一凍更是毫無血色，襯得那雙眼瞳淬火飲血的利刃一般。
楚執柔那雙漆黑幽深的瞳孔緩緩轉向斜上方，眼睫上凝聚的水滴不堪重負滴落在河水裡。她浸沒在水中的左手緊緊攥著從蹀躞上卸下來的短刀，刀刃上的血跡眨眼就被湍急的河水衝得一乾二淨，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腳底那具新鮮的屍體被河水衝著，撞了好幾塊石頭，還未凝固的鮮血頓時暈開，又被河水沖走。
楚執柔咬緊牙關——絕對不能讓這群人回去，一旦讓他們追上蔡小錢他們，就壞大事了。她就是死，也得拖住這群人，給蔡小錢他們拖延足夠的時間。
山匪們湧到河邊，砍刀胡亂劈開灌木和水草，刀鋒落在石頭上濺出細碎的火星。一個人離河沿最近，草鞋踩在溼泥上。
楚執柔動了。
一隻蒼白得能看見手背青筋血管、五指纖細佈滿細碎傷口的手猛地伸出水面，手背青筋暴起，五指如同鷹爪般狠狠扣住那隻腳踝，用力一拽。那人重心一倒，沒來得及出聲便被拽進了水裡。楚執柔手裡的短刀利落地往他脖子上一抹，抬腳踹開，屍體順著水流沖走了。
她也因為這大幅度的動作被河水帶偏了位置，髮帶猛地繃直將她拽住，才沒有跟著一起漂走。
緊接著是第二個。
楚執柔拽著髮帶回到原來的位置，藉著匕首穩住身形，抬頭看了眼頭頂的光影，白茫茫的一片其實看不清有什麼東西，耳邊也全是水聲，但她咬牙，猛地伸出手抓住一隻腳踝，像一隻迫切需要將人拖進水底來換自己自由的水鬼，往水裡一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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