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寬大有力的手驟然破開洶湧的水面，伸進冰冷刺骨的水裡，一把攥住了楚執柔那早已失了體溫、蒼白的皮膚下青紫血管歷歷可見的手腕，藉著渾身沉勁，猛地將她自激流之中拽出水面，水花四濺。在山風吹過來之前，一件還帶著體溫的外袍已經將他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裹住了。
楚執柔猛地吸進一口空氣，帶著水沫和寒意的氣流灌進肺裡，在她胸腔裡被反覆撕扯，她控制不住地劇烈咳了起來。一條肌肉結實、筋脈賁張、穩如磐石的臂膀自她身前環住肩頭，穩穩托住她綿軟脫力的身軀，免叫她重重跪倒在河灘嶙峋碎石之上。
楚執柔渾身抑制不住地戰慄，撕心裂肺的咳嗽一陣接著一陣，兩頰燒起一層病態的潮紅，額角青筋暴起，雙手胡亂地摸索著想抓住什麼，指尖在聞璟的小臂上留下一道道淺紅的劃痕。
溫熱寬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後背，節奏沉穩地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替她順平氣息。楚執柔勉力抬首，恰逢破曉朝陽自兩山隘口傾瀉而下，耀目的天光直撲入眼簾，她下意識眯起雙眼，一時辨不清施救之人的面容。
只望見一雙瞳色偏淺的眸子，正沉沉定定落在她臉上，晨曦落於眼底，漾開細碎微光，莫名教人惶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她張了張嘴，聲音被冰水凍得沙啞：火油……山寨裡……
話剛出口，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聞璟沒有讓她說完，託著她身子的手臂將她往懷裡攏了攏，掌心覆上她冰冷的手背，低聲道：先別說話。
楚執柔便倚在他肩頭，不再強作言語，緩緩調勻呼吸，肺腑之間殘存江水隨呼吸起伏，一陣陣鈍痛隱隱翻湧。
山風穿過河谷漫卷而來，裹挾山間草木的清苦，還混著枯枝腐葉淡淡的朽敗之氣。她閉了閉眼，髮間浸透的冷水滴滴答答地墜落在河灘的碎石上，額前碎髮淌下的水珠順著線條利落的蒼白側臉蜿蜒而下，匯聚於瘦削下頜，再一滴滴落在聞璟的小臂上，浸透他身上的衣料。
楚執柔嚥下喉間一陣陣刺癢，身上藉著外袍與人體的暖意慢慢回溫，又悶悶咳了兩聲，胸腔裡的灼痛方才稍稍消解。她忽然攥緊聞璟的手腕，指尖仍止不住簌簌發抖，啞聲急道：“寨內囤積大量火油！”
見她有些著急，聞璟連忙安撫道：我知道。邵侯已經將情由報來，不必憂心。我已經遣人馳回主營傳報軍情，清剿諸部卯時議定進兵，至少要待到午後方才會發起攻勢，不會貿然仰攻受困。
楚執柔這才鬆了口氣，肩頸軟塌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
聞璟抬手，小心將裹在外袍領子裡溼透的長髮理出來，指尖避開頭皮，細細擰絞，待不再成串滴水，方才妥帖將髮絲攏歸她肩後。
稍稍喘息片刻，楚執柔撐著聞璟的胳膊直起身來自己站穩，轉頭掃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山匪屍體，啞聲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這些屍體處理了，不能讓寨子裡的山匪察覺。
聞璟鬆開攙扶著她的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地上一劍封喉的山匪，沉聲道：河水湍急，下游植被遮擋，屍體直接丟進河裡就行。他轉頭看向楚執柔，皺了皺眉，目光有些擔憂，但你需要休整，否則過不了半個時辰你就要發熱。上游有一處天然溶洞，還算隱蔽，我們先往那邊暫作休整。
楚執柔點了點頭。
聞璟擺手示意身後的兵士行動起來，自己則一步邁到楚執柔身旁，伸出左手握拳掌心向下，供楚執柔扶著手腕穩住身形，右手握著劍撥開前面的雜草荊棘。
後面落後一步的隊正指揮著三個兵士將山匪的屍體丟進了河水裡，噗通幾聲水聲之後，又用隨身的佩劍將地上的血跡用枯葉草草掩蓋，才加緊幾步追上楚執柔和聞璟，邊走邊回身將沿路的草叢灌木回正，消去一行人的蹤跡。
楚執柔扶住聞璟遞來的手腕借力，另一隻手攏緊身上這件寬大外袍，餘光掃過聞璟身上那件已然被河水濺溼大半的素色單袍，眸色微微一沉，復又收回目光，看著腳下崎嶇山道，低聲發問：你怎麼會過來？
進山的時候，楚執柔親領小隊探查南麓匪巢，聞璟則率部巡哨北面山域。
聞璟手臂微微收力，將她輕輕往自己身側帶了帶，避開一叢生滿尖刺的灌木，低聲道：摸到北邊那座山寨，發現有一隊山匪出了寨子往南面來了，嘴裡罵罵咧咧聽著像是要去另一座山寨挑事，我想著跟過來看看。誰曾想那隊山匪直直撞上了慌忙下山的蔡小錢他們。聽說你出了事，我就趕緊帶了人過來了。好在不算遲。他說著，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楚執柔溼漉漉搭在肩後的青絲，咬了咬腮邊內側的軟肉。
楚執柔沒有察覺他的神色，點了點頭，說：我和蔡校尉看到了山匪正在囤積火油，察覺到了不對勁，想要趕緊下山傳信，卻被巡山的小卒發現了。逃跑中我失足，同邵程他們失散了。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到了聞璟所說的那個山洞。這個山洞楚執柔在輿圖裡見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裡面連通著一條暗河，位置不算隱蔽，但聊算一個能夠暫時休整的落腳點。
兩名斥候被留在洞口輪值守望警戒，其餘人都躲進了洞內。幾個探候收了些枯枝幹葉來，聞璟半蹲下身子生了堆火，楚執柔則在火堆旁坐下來，微微敞開身上裹著的外袍開始烘身上的溼衣服。
聞璟在她身後背對著坐下，其餘兵士也識趣退至靠近洞口的位置，各自取了隨身帶的乾糧飲水，席地而坐就地稍作歇息。
楚執柔將頭髮攏到身前烘著，目光落向火堆之中噼啪爆響的枯枝，低聲問道：你說你是尾隨另一處寨子的人過來的？
聞璟嗯了一聲，從身上摸了一塊餌餅，回手遞給她，目光落在洞口那邊安安靜靜休整的兵士身上，說：從他們的話裡猜得出來，這兩個寨子應該是不對付的，日常摩擦不斷，時常挑釁甚至械鬥。彼此都有吞併對方獨佔整個山頭的意圖，但雙方旗鼓相當，幾番攻伐拉鋸，誰也奈何不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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