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擔心她，但又信任她——沒有時間容他優柔寡斷，兒女私情不可延誤軍機。萬般顧慮只能全數壓在心底，他只輕輕頷首，語聲沉而輕：“務必小心。”
楚執柔點了一下頭，沒有再看他，轉身點了隊伍裡兩個揹著胡祿的弓手，帶著他們藉著樹影的掩護繞向了寨後的斜坡。
聞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處，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寨前那場正在升溫的對峙。
他深吸了兩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胸甲內側有一塊地方被硌得微微發疼——那裡壓著楚執柔先前遞還給他的那枚獨山玉佩，觸感溫潤，隨著呼吸起落，被護心鏡邊緣重重抵在心口，帶來一陣陣的鈍痛。
楚執柔帶著兩個弓手繞到了山寨後方的陡坡上。坡上的植被比前面稀疏得多，視野開闊，但也意味著他們更容易暴露。好在前面正吵得熱鬧，寨子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門方向，後坡上只有兩小隊警戒，加起來不過七八個人，站得散漫，連手裡的矛都是倒拄在地上的。
楚執柔抬手，無聲地比了個手勢。小個弓手率先引弦，一箭正中哨卒咽喉。那哨卒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軟倒下去，靠在了身後的樹幹上，像是睡著了。
緊接著大個的第二箭已經射出，穿透了另一人的後頸。幾乎是同一瞬，第三支箭——是楚執柔的——將坡上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釘在了原地。整個過程不過數息，沒有喊叫，沒有兵戈碰撞，幾聲箭矢入肉的悶響和幾具軀體倒地的沉悶迴音，轉瞬便被山風消解殆盡。寨內之人對此毫無察覺。
寨內依舊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楚執柔帶著兩個弓手佔據了坡頂的位置。這裡居高臨下，將整個山寨及其前方相當一片區域盡收眼底。
楚執柔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目光沉沉地掃過底下的場景。她看見寨前的對峙已經從叫罵，升級到了拋擲東西相互試探的階段，有人被一塊石頭砸在了胸口上，踉蹌了好幾步撞在同伴身上，差點摔倒，兩方人馬之間的氣氛裡，多了幾分尖銳。
但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攢動的人頭，落在了寨牆根下那排被枯草碎木半掩著的木桶上。陽光正好從雲層邊緣漏下來，照在那排木桶上，油布扎口泛著溫潤的微光。
楚執柔微微眯了眯眼，只覺得背後有些發冷。
她想不明白——如此重要的火油，就這麼明晃晃地堆在牆根下，甚至怕露了痕跡還要特意用枯草碎木掩一掩，可坡上這等咽喉要地的防守卻形同虛設。到底是山匪當家蠢到這個地步，還是蔡小錢他們的潛行本事當真已經出神入化，連這坡上的哨卒都沒能察覺他們破曉時分的摸查？她盯著那些木桶看了片刻，目光漸漸發冷。
一旁的小個弓手偏頭瞥了一眼楚執柔的神色，莫名覺得這位監軍此刻不太想被人打擾。他連忙收回目光，假裝在看底下的熱鬧。楚執柔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弓手心頭一緊，連忙正了正神色。楚執柔卻開口，語氣淡淡地問了一句：有酒嗎？
小個弓手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個。大個被他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狠狠瞪了回去。小個弓手急忙收回目光，手忙腳亂地張嘴想要否認，楚執柔卻已經朝大個伸出了手。
大個苦著臉，正想開口為自己辯解幾句，楚執柔又先他一步開口：這次不追究你們，我有用。大個沒辦法，轉頭又狠狠剜了一眼多事的小個，才不情不願地解下腰間的一隻水囊，遞了過去，嘴上還小聲嘟囔著：……就還剩半囊了……
楚執柔接過來，拔了塞子湊到鼻尖聞了聞，說了句：好酒。
大個倉促地搓了搓手，嘿嘿賠笑了兩聲：卑職是打算用來驅寒用的，上山的時候已經不算晚了，沒用到……還沒喝過呢……
楚執柔懶得追究他話裡的真假，蹲下身從那幾具哨卒的屍身上撕了幾根布條下來，纏在鵰翎箭的箭頭上，纏繞時纏得均勻而緊密，兩端壓緊，避免脫落。
大個行軍作戰的經驗更豐富，看見她的動作便已經明白了她的意圖：監軍，卑職——話沒說完，楚執柔已經搖了搖頭：不用。你們負責門樓上那幾個守衛，在他們給山寨裡預警之前，幹掉他們。
大個一愣，隨即沉聲應道：明白。
小個也緊跟著應了一聲：小的明白！
楚執柔沒有立刻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坡上那幾具已經倒伏的哨卒屍體，目光在其中一具的箭囊上停了一瞬。那箭囊裡還剩著幾支箭，箭桿粗直，羽翎殘破，比她胡祿裡那幾支磨損過的鵰翎箭還要難看。
她走過去蹲下身，從那具屍體腰間抽出三支箭，搭上弓弦，三箭同引——指縫間夾住箭尾，弓弦拉滿如月，箭簇映著天光泛著幽幽寒芒，越過高坡和山寨。
箭矢破空而出，幾乎是同時抵達。三支箭精準地命中寨門前，領頭來“要說法”的那個北寨山匪身側的三個人——一個正在揮刀叫罵的壯漢，一個正在推搡寨門守衛的瘦高個，還有一個一直在旁邊煽風點火的中年山匪。
三人的身子同時一頓，隨即順著箭矢的力道，軟綿綿地倒了下去，臉上的表情還凝固在憤怒和囂張上，眼睛瞪得渾圓，瞳孔倒映著頭頂層層疊疊的枝椏藤蔓，死不瞑目。
山寨門前微妙的平衡被這三支箭打破了。
寨牆下的北寨山匪愣了一下，隨即炸了鍋——寨牆下的山匪猛地轉頭，指著寨牆上的南寨山匪吼道：“他孃的！他們放暗箭！”
寨牆上領頭的那個猛地回過頭，朝自己身後的弓箭手怒斥道：“他孃的誰讓你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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