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天台的風颳到傍晚，終於停了。西邊的殘陽像是個被戳破了的蛋黃，黏糊糊的暗紅色光影順著海明市錯綜複雜的高架橋一路淌下來，最終砸進了幸福路交警三中隊的院子裡。
十分鐘前，林閒在天台上看了一眼手錶，以一句“拒絕無償加班”強行結束了談話，跨上小電驢就溜。而祁硯為了求教，像塊狗皮膏藥一樣主動開車尾隨到了三中隊。
院子裡停滿了查扣的無牌電動車、改裝三輪，還有幾輛底盤早就鏽穿了的破舊麵包車。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機油混合著劣質橡膠的酸臭味。
林閒把那輛前擋泥板纏著透明膠帶的小電驢推到牆角，用腳勾下腳撐。他左胳膊依舊用三角巾吊著，右手有些費力地把車鑰匙拔出來，揣進褲兜。
祁硯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從天台拿下來的違停熱力圖。
這小子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從自己車後備箱裡翻出了一件平時偽裝盯梢用的舊夾克套上。腳下那雙鋥亮的警靴走在三中隊滿是泥水的院子裡，顯得格格不入。
“林哥。”
祁硯終於憋不住了，緊走兩步攔在林閒面前，壓低了嗓音。
“陸隊答應你不用去市局坐班，但那兩條偽裝救護車的線索，咱們總得去核實吧？我把圖帶過來了，就是想核對一下你們交警這邊的底層違章資料。”
祁硯這話還是端著重案組的架子，想把“請教”包裝成“資料核對”。
林閒打了個哈欠，眼皮懶洋洋地耷拉著。
“核對什麼資料？你們重案組天眼系統裡連個車牌號都沒抓拍到，光靠大爺大媽打122舉報違停，你能核對出這車是從哪開出來的？”
祁硯被懟得哽了一下。
“那總不能幹等著它們下一次違停吧？”
林閒沒接茬，他轉過身，溜達到院子正中央一輛被貼了封條的白色廂式冷鏈車旁邊。這車是因為套牌加超載，上個禮拜剛被林閒連人帶車給扣回來的。
他抬起沒受傷的右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冷鏈車乾癟的右後輪胎。
“你們乾重案的，習慣了坐在空調房裡看螢幕。嫌疑人走哪條路、住哪個酒店，監控一查清清楚楚。但夜梟走土路、走斷頭路、走沒有天眼的城中村。你盯著螢幕看瞎了眼，也找不出他們。”
祁硯走近了兩步，視線順著林閒的腳尖往下落。
“那看什麼？看車轍印？”
“看車轍印是痕檢的活兒，你看好了。”林閒蹲下身，指著冷鏈車後輪上方的一排鐵片，“這叫板簧。拉沒拉貨，全看它。這輛空車板簧向上弧度飽滿。如果裝了冰櫃或者幾百斤死豬肉，鐵片就會被壓平，甚至反向彎曲。”
祁硯似懂非懂，“這跟偽裝救護車有什麼關係？”
“救護車是輕客底盤，正常拉人加急救裝置，底盤下沉不明顯。”林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如果是運送活體器官的流動手術室，大功率無菌過濾裝置、蓄電池、醫用恆溫冰櫃加起來，重量絕對超標。就算換了加強避震，輪胎吃水深度也騙不了人。去廢棄工廠外面的泥地裡，看輪胎壓出來的溝槽有多深。”
祁硯眼睛亮了一下，馬上又提出疑問：“可萬一那條路上全是被大貨車壓出來的深溝呢？咱們怎麼分辨哪條是救護車的？”
林閒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了車底下的空間。
“鑽進去。”
祁硯愣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攤混合著防凍液和機油的黑色泥水，胃裡隱隱有些發酸。
“鑽不鑽？不鑽你趕緊回市局吹空調，別耽誤我下班去吃口熱飯。”
林閒作勢就要往辦公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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