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陽遲疑道:“你這裡。”他指了指後頸,“流血了。”
宋青雨笑了笑,說:“不算什麼。”
總比被李璟珩肆意羞辱玩弄要來的舒坦百倍。
鄭陽從懷裡摸出瓶傷藥,說:“這是從濟世堂裡買來的,活血化瘀有奇效。”
“多謝。”宋青雨接過,將一頭烏髮攏在一側,小心翼翼地給後頸的腺囊上藥。
那塊受了太多蹂躪,早已青紫一片,上頭還留有幾圈淡淡的牙印。鄭陽看著瞧著,心裡不是滋味,便有些坐不住,想出門去。
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雪,天色昏沉。
“這屋裡有些冷。”他起身,侷促地說,“我去取些炭來生火盆。”
“不必了。”宋青雨叫住他,神色淡然,“我這院兒裡的炭,早些日子已經用完了。”
鄭陽說:“我去找孫管事支一斤來。”
宋青雨道:“他那麼算計的一個人,誰家有炭誰家沒炭摸的一清二楚。若是有心,早該來了。他不來,就說明他不會給,又何必去自討沒趣呢。”
鄭陽又坐了回去,不安分了會兒,還是說:“我去求求王爺。”
宋青雨問:“你想死麼?”
他放下木梳,坐在榻上,雙膝並起,下巴抵著膝蓋,抱著取暖,似乎覺得不夠,又把一旁的薄被扯過來蓋著。這方院子坐南朝北,曬不著太陽,屋子裡潮氣重,被子濡的溼塌塌的,蓋在身上也沒什麼暖意。鄭陽沒說話,他溫吞地繼續道:“孫管事受了誰的主張,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他既有心為難,李璟珩又偏袒他,便不妨避一避,能少吃些虧也是好的。”
鄭陽手握成拳,狠狠砸在桌上,憤憤道:“你就沒想過逃麼?”
說完這話,才驚覺自個兒失言,恨不得揚手狠狠抽幾個巴掌。
宋青雨就沒想過逃嗎?他當然想過,他比所有人都想跑,他也跑過,可下場是什麼?被李璟珩抓回來,打斷了腿,也折了一身的傲骨,從那以後,見了李璟珩如見閻王,怕還來不及,怎麼能跑?
可宋青雨倒沒太放在心上,眼睛盯著屋外頭漸密的雪,說道:“你願意帶我出去麼?”
鄭陽頭一昂,一個“願意”卡在喉嚨裡,呼之欲出。可臨到頭了又咽了回去。
他上有老母,下有姊妹。他一人陪著宋青雨去送死固然無妨,可他一死,李璟珩必然不會放過他一家老小。
像是看穿他心裡所想,宋青雨很輕地笑了,那笑裡帶著點慘然:“沒關係,就當我隨口一說。”
“我…”鄭陽想說些什麼,可又無從說起,憋紅了臉,還是嘆息一聲,握著的拳頭鬆開了。
第3章
宋青雨向來多夢,可今夜裡睡的格外不安生。屋裡沒炭火,枕衾潮冷,凍得他蜷成一團,抵在床角,哆哆嗦嗦了半宿才迷濛睡去。
外頭地凍天寒,風聲聒噪。他竟夢到了在南書房時讀書的日子。
那年他不過十一二歲,身負才名,在國子監展露了頭角,被盛德帝選為東宮伴讀,入南書房習學。太子乃中宮所出,尊榮無匹,幼時便由當朝宰執宋安躬親教誨,養的聰慧靈性,吐屬文雅。十來歲時,宋丞親自上書,請求大開東閣,設筵為太子講學,盛德帝欣然允准,由宋丞舉薦,擇了宋青雨和趙春秋一文一武兩個素具美名的才子入宮伴讀。恰恰二人青梅竹馬,一個素雅恬淡一個張揚不羈,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時人稱之為秣陵雙璧。
盛德帝寵愛太子,連南書房的講師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鴻儒高士,又怕太子寂寞,想著幾個庶出的皇子好歹也不明不白地念了幾年書,便不由分說地批了一道陪同太子出閣,聊作陪襯。裡頭最小的四皇子李璟珩,不過九歲有餘。
入學的第一日,就鬧了個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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