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雨打斷他:“罷了,罷了。
一個賤籍出身的坤澤出現在軍營裡,難免受人指點,有些風言風語是再尋常不過。宋青雨耳聞了些,卻也沒放在心上,更不想因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驚動李璟珩。這些兵,本就是因信而聚,因義而合,他們信任李璟珩,才願意跟著他出生入死。可若是李璟珩為了區區一個坤澤小題大做,挨個兒算賬,難保不會失了民心。軍心浮動,於交戰是大忌。
雖然李璟珩也不可能為了他犯這種蠢。他一向拎的清楚,公是公,私是私,涇渭分明。
以防萬一罷。宋青雨默默嘆了口氣,轉而問鄭陽:“李璟珩找我作甚麼?”
“啊,這個。”鄭陽摸著後腦勺,支支吾吾地說,“那個,王爺說,底下人做了吃食,讓你也過去用一點。”
所謂吃食,不過是一鍋麵糊煮成的疙瘩湯。行軍在外,條件有限,糧草和輜重都是重中之重,所以基本上是有什麼吃什麼。宋青雨連吃了幾日的白菜粥,今日倒換了口味,端起碗便喝,李璟珩曲腿坐在他對面,端著一碗疙瘩湯,也慢悠悠地喝,目光漂浮無定所,好像在想事。
宋青雨抽空瞟了他一眼,心道,這個時候倒是不挑了。
自那夜吹壎之後,李璟珩對他的態度倒是有所好轉,也不知是真可憐他還是沒工夫跟他計較,總之是少見羞辱,大多時候都很和平。看來他賣一賣慘,示一示弱,李璟珩還真吃這一套。
他又想,那些人說的也沒錯,他本來就是靠皮囊苟活,就算再不由身,也是自作自受。
喝完一碗疙瘩湯,宋青雨放下碗,往跟前的火堆裡丟了幾根柴,讓火燒的旺了些,他一眼不眨地盯著,黑眼珠裡安靜地映著跳動閃爍的火花。
李璟珩瞥他一眼,道:“身子好些了麼?”
宋青雨道:“好些了。”
能下地走路,就是好些了。
“聽鄭陽說,你要跳河。”李璟珩淡淡道。
“…”宋青雨無語,“他胡說的。我只是去透透氣。”
李璟珩拇指扣著碗沿,笑看著他,道:“諒你也沒這個膽子。宋青雨,我還沒準,你怎麼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呢,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頭,胳膊,腿,都卸了,讓你死也不得全屍。”
宋青雨一瞬間悚然,他近乎是有些無措而又慌亂地看著李璟珩。這隻蟄伏了,溫良了多日的野獸,終於對準他的頸側,露出殘暴的獠牙。
他欺身逼近,將他揉進懷裡,細細把弄著他後頸的腺囊,觸鼻聞到一點淺淡的紅梅香。其實李璟珩已經很少碰那裡了,那些或猙獰、或不堪的傷疤好了個完全,白皙光潔如初,李璟珩很憐惜地撫觸,細細地磨,拿捏住他的軟肋,宋青雨就像一灘水軟在了他懷裡,雙眼失神地聽他繼續道:
“你要知道,趙春秋,蔣潮生,還有鄭陽,因為你,我才讓他們毫髮無傷地活著。你若是死了,他們還有留著的必要麼?”
他逃不掉,李璟珩親口告訴他,這是他欠下的債,是他的宿命。
宋青雨無望地閉上了眼,默默淚流。
李璟珩又開始執著於他的腺囊,每日都把那裡撕咬的皮穿肉爛,欣賞地看著宋青雨在他懷裡紅著眼發抖,飲泣,神志不清。齒尖刺破皮肉的時候,宋青雨總是連腳趾尖都繃直了,嘴裡發出類似於求救的細弱的哀嚎和呻吟,李璟珩的信香,和他這個人一樣,野蠻,霸道,不講情理,暴虐地滾過他的血脈,像是要把他吞噬掉。
他過的很昏沉。一直到了北疆。
於是鄭陽在某一日驚覺,宋青雨竟又日復一日地消瘦了下去,像一朵枯萎爛掉的花。
他不知道是他的一句無心之言徹底惹怒了李璟珩。李璟珩這個人,向來說一不二,不許旁人對他的意思稍有忤逆,他的憐憫與施捨同等有限,施捨時大方,收回時也不留情面,讓人恍惚以為做了觀棋爛柯的一場夢。他還以為是飯食太差,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變著花樣兒給宋青雨炊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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