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在大壯的膝蓋上劃開一道整齊的口子，暗紅色的血從切緣滲出來，洇在雪白的手術巾上，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
解言的呼吸平穩得像在打坐，手上的動作流暢而精準，刀尖挑開碎裂的筋膜，露出下面碎成好幾塊的膝蓋骨。
“拉鉤。”他頭也不抬地伸出手。
伍萬里跪在對面，用繳獲的鷹醬軍手電筒給手術區照明，另一隻手拿著兩把自制的拉鉤，配合解言的指示把切口撐開。
他盯著解言手上的動作，滿眼都是不敢出聲的震撼。
昨天晚上他還在防空洞裡聽解言講解凍傷防治，現在他看著這個人的手在血肉模糊的關節腔裡遊走，穩定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小心翼翼地將碎片一片片撿出來，像從廢墟里清理瓷器。
“如果骨頭碎得太細，不拿乾淨，以後關節炎會疼一輩子。”
解言一邊做一邊講給伍萬里聽，“別以為碎骨頭不要緊，留一個渣子在關節裡，就是一輩子的磨刀石。”
伍萬里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拉鉤握得更緊了。
他手有些僵，握拉鉤的指頭凍得發白，但額頭上卻滲出了汗。
棚子外頭，風從山口灌下來，把用作遮蓋的雨布吹得獵獵作響，偶爾有幾片雪從縫裡飛進來，落在手術檯上，瞬間就化成了水。
解言像是完全沒注意，額頭上也出汗了，但眉頭始終沒有松過一下。
他又取出最後一塊碎骨片，接著開始縫合關節囊。
針在冷光裡一上一下，每一針都像在縫一床被撕裂的被子，又像在把一個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拼起來。
“關節囊縫合好了，接下來固定。這條腿不能彎，要用木板從大腿到小腿全部固定住。你找些木板和繩子來，再弄一條毛毯。”
解言吩咐完，又轉向旁邊一個衛生員，“給他打一針破傷風抗毒素，繳獲的鷹醬軍藥品裡有。”
手術前後用了兩個多小時。大壯嘴裡咬著一截木棍，全程沒吭一聲，只在縫最後一針的時候，嘴唇抖了抖。
解言剪斷縫線，伸手在大壯臉上拍了拍：“好樣的。腿保住了。等打完仗娶媳婦，得給我留杯酒。”
大壯鬆開木棍，嘴張了張，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解醫生……我請你吃喜糖……”說完，頭一歪，昏了過去。
解言探了探他的脈搏，還好，是痛極之後的虛脫。
他鬆了口氣，抬頭看了看棚子外的天色——太陽從東山頭爬了起來，照在滿山的雪上，亮得刺眼。
可這光亮沒有帶來任何暖意。風更硬了，像刀片一樣刮在臉上。
解言從棚子裡走出來，看見無名高地上的陣地己經殘破不堪。
戰士們在打掃戰場，撿拾武器，修復工事。
伍千里帶著幾個人在清點彈藥，雷公坐在一處被炸翻的掩體旁，給自己腿上的傷換藥。
雷公的傷不算重，子彈從大腿擦過去，留了一道血槽，他年紀大了，這樣的傷對他來說也不輕鬆。
可他還是叼著那根菸，一臉蠻橫的模樣。
“解醫生，你那個雪地糧食還有沒有？那玩意兒辣嘴，但頂餓。”雷公見了他，遠遠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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