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把人扶起來的時候,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了。他能感覺到周老栓整條胳膊在抖,那種抖不是冷了,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多少人?到哪裡了?
二十多個,騎著馬也有步行的,帶著刀!周老栓身後一個年輕後生搶著說,昨晚在蘆花渡屠了一家,把船都燒了。今天早上到了五里鋪,搶了糧還綁走了七八個婦人。下午就到了我們張家坳外面……俺們從後山逃出來的,他們現在可能在村裡翻東西……
營地裡被驚醒了。草棚裡一盞一盞的油燈亮起來,火堆重新添了柴,整個谷地被昏黃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四十幾個人從棚子裡鑽出來,裹著麻布衣圍攏在公共草棚外面,臉上全是混雜著驚恐和茫然的顏色。
周凱已經披好短褐大步走過來了,手裡攥著他那把繳獲的鐵叉,臉繃得死緊:二十幾個?騎兵?
馬不多,三四匹,其餘是步行的潰兵。
從裝束和兵器來看,應該是從淮西前線潰退下來的金兵。正常編制是百人隊,被打散之後四散流竄,這一股大概是殘兵中的一部分。
他們奔哪兒來了?
方向上……林文軒頓了一下,沿著富春江往南,會經過清溪谷外面的官道。如果他們沿途掃掠村落的路徑不變,最遲後天早上就能摸到我們谷口。
人群裡響起細碎的嗡鳴聲,有人低聲說著金兵來了可怎麼辦,有人開始小聲啜泣。
都別慌。陸洋的聲音從人群中央傳出來,還是那個不高不低的調子,先回去,把草棚門關好,把火堆壓小。護衛隊到谷口集合,其餘人原地待命。
人潮緩緩散開之後,六個人和周老栓聚在公共草棚裡。麻布簾放下來,裡面只剩一盞油燈的光跳動著。
打還是躲?周凱的聲音最先響起,帶著一股憋了太久的火氣,二十四個人,我們的護衛隊現在有四十幾個能打的。山谷地形我們熟悉,門口有拒馬柵欄,要是打伏擊我們佔大便宜。
這得小心啊何雨薇的聲音小但緊,要知道這可是金兵啊,可不是那種山匪,很難對付啊。
林文軒搖頭:如果撤的話,撤進山裡的代價是整片谷地的東西保不住。菜地、糧倉、高爐、工具,全得扔。他們走了之後我們再回來,一切從頭開始。而且他的聲音沉下去,如果他們不是路過,是衝著我們來的呢?金國潰兵逃竄途中最喜歡劫掠有糧有物的地方。我們這裡現在不是荒谷了,草棚、柵欄、炊煙,從外面一眼就能看出有人聚居。他們必然要進來翻一遍。
周凱一拳頭砸在膝蓋上:那就打!二十四個人,我們佔著地利,還怕他們?陸哥...
他看向陸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等著那個最後的決定。
陸洋坐在油燈旁邊,半張臉被光照亮,半張臉沉在暗處。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攏又鬆開。他想到的不僅僅是二十四個人、六十多名營民、或者谷地裡那些菜苗和鐵料。
陸洋說,然後抬眼看著周凱,“他們估計很快就會摸過來,他們只是一股潰兵,只要咱們有準備,收拾掉他們並不難。”
但不在谷口打。在谷口外面打伏擊。放他們進了谷打,棚子菜地全保不住。陳曉東!
陳曉東從角落裡探出頭,手裡的炭筆還沒來得及放下。
谷口外往北一里地那道山溝,兩邊全是灌木叢和雜樹,路窄,人只能單列過。你帶人連夜在那條溝里布拒馬,要密集、要深。周凱你帶護衛隊全體在山溝兩側的坡上埋伏。等他們進了溝,前後堵死再動手。一個也不放走。
我一個都不放。周凱站起來,把鐵叉往腰帶裡一別,這次跟黑風寨那回不一樣了。黑風寨是山匪,繳械就算了。這些是金兵。他們屠村、燒船、綁婦人。讓他們走了,至少三個村子的人要繼續遭殃,必須得保證殲滅他們。
月光底下,護衛隊的隊員們已經自發在谷口集合了,沒人組織,但四十多個人帶著竹矛和鐵叉站在柵欄內側,張鐵牛站在最前面,王五在第二排,脊背挺直。
夜裡,清溪塢亮了一整夜的燈。陳曉東帶著七八個人摸黑到谷口外一里處的山溝里布設拒馬,削尖的竹樁埋在土裡,斜指上方,三排交錯,中間用絆索相連。溝底還用麻繩和木樁布了幾道隱形的絆索,天黑看不清,一腳踩上去就直接栽倒。
護衛隊的人趴在兩側坡上度過了後半夜。露水打溼了他們的麻布衣和竹矛杆,天亮之前所有人的衣服都沉甸甸地貼在身上,但沒人挪窩。周凱沿著坡頂走了一遍,檢查每個人的位置和竹矛朝向。
天亮之後大約一個時辰,哨臺上的瞭望手吹響了哨子。
陸洋趴在坡頂的灌木叢後面,透過枝葉縫隙望出去。山溝入口的方向,一隊灰黃色的身影正沿著官道歪歪斜斜地過來。二十四個人,比周老栓說的數量多了一個。前面三個騎著瘦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包袱,其中一匹馬後面還拖著一根繩子,繩上拴著兩個被捆住手的年輕女子,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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