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塢自己那面溪流和豎刀的旗子，醒目的屹立在谷口。
陸洋抬眼望向深山方向，從谷地的位置看不見分堡的燈火，但能看見那些老兵正在被親衛們領進暖棚、分發熱粥和幹棉衣。那些灰黑色的身影在黎明前的暗色裡移動著，忙忙碌碌卻又井井有條。
雪後第三天，貨郎從杭州帶回了一份加蓋兩浙西路轉運司印信的公文抄件。林文軒看完之後沒說話，把紙面朝下按在桌上，用茶碗壓住一角，然後抬頭對陸洋說了一個字：那幫孫子要來了，要來查咱們了。
轉運司特派推官姓錢，跟之前那個巡查糧稅的錢判官不是同一個人。這個錢推官帶著三十餘名差役和兩個文書吏，先從杭州出發到桐廬縣城，在縣衙停留一夜後直接轉道來了清溪塢。趙縣令差人提前送了信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諸君當心
信送到兩個時辰後，錢推官的隊伍已經到谷口外面了。
陸洋站在內堡的視窗往外看了一眼。谷口的門樓外面停著一排馬和肩輿，穿公服的人正跟門樓哨兵說話，語氣不冷不熱。周凱從哨臺下面快步走來，壓低聲音：三十七個人，有兩個是文書，其餘全配了腰刀。領頭那人四十來歲，囂張的很，一看就是來找茬的。
別讓他看見你。陸洋說，護衛隊全部撤到外堡背後去，露面的人換成老弱屯戶。你去深山，傳我的話，軍堡全線靜默，任何人不得出營，不得弄出兵器聲響。所有煙火降為地灶，地面不見煙。
周凱點了下頭轉身就走，腳步快到幾乎沒聲。
林文軒已經在谷口候著了。他今天換了一身最舊最破的麻布衣，腰間繫著草繩，頭上戴的是一頂補了三層補丁的舊氈帽。站在雪地裡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剛乾完活回來的屯田老頭子。
他在門樓前迎著錢推官的隊伍行了禮，聲音恭敬但語調自然：草民林文軒，清溪保聚所管事，恭迎錢推官。大人遠來辛苦，請入谷歇腳。
錢推官下馬的時候掃了林文軒一眼，目光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袖口和露著草繩腰帶上停了半秒，嘴角那個往下撇的弧度似乎緩和了一丁點。你們這保聚所，看起來比本官預想的樸素。
流民屯田之地，不敢奢靡。林文軒側身讓路，大人裡面請。谷中簡陋，但有一口熱茶，是山上採的野茶根子焙的，雖粗劣但暖身。
錢推官帶著人進了外堡。他一進谷口就放慢了步子，兩隻眼睛像兩把細篩子一樣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工地上的人在挖排水溝，幾個人扛著鐵鍬在走；菜地裡有人彎腰拔蘿蔔，身邊放著半筐沾著泥的菜；糧倉門口幾個婦人正在搓草繩，邊搓邊低聲說笑。一切平常得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冬日午後。
錢推官在谷地中心站了站，忽然開口問：你們的護衛隊呢？公文說裁到五十人了，本官想看看名單。
名單備好了。林文軒從懷裡掏出一卷樹皮遞過去，五十人全部登記在冊，這是他們的姓名、年齡、原籍和現職。他頓了頓，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句，不過今日有三十人輪休在棚裡歇著，只有二十人在崗。大人若要看檢閱，可以明日來，草民預先召集。
錢推官接過名單翻了翻。字跡端正整齊，每一條都寫了名字、年齡。他從頭看到尾沒找到破綻，把名單卷好還給林文軒，忽然說：帶本官去糧倉看看。
許夢和李清瑤已經在糧倉門口等著了。錢推官進去的時候，李清瑤低頭站在許夢身後半步，手裡捧著一卷賬冊。許夢迎上前去福了一禮，語速不快不慢地把糧倉的庫存、進出、配給制度介紹了一遍。錢推官問了幾個數字，許夢對答如流，李清瑤在身後適時遞上對應的賬頁和出入庫記錄。
錢推官抽查了三天的配給賬目，每一筆都對得上。他捏著一個賬本翻來覆去看了看，那些用炭筆寫的字跡清秀工整，時間、數量、經手人、領糧人簽名，一樣不缺。
他皺眉想了想，把賬頁遞回去的時候說了一句：厲害啊，你們這個賬本，記錄的真是清晰。
許夢垂著眼沒有說話。李清瑤接過賬頁的時候手指極輕微地顫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從糧倉出來之後，錢推官又走了醫館。何雨薇正在診室裡給一個老農換腿上的瘡藥，見官服進來也只是抬了抬眼，手上的動作沒停。
錢推官站在診室門口看了一會兒，目光掃過藥架上分門別類的陶罐和牆壁上的衛生須知，最後視線落在何雨薇那雙手上。
你們的大夫是女的？
女子行醫雖有違習俗，但流民之中女眷多不便男醫診治，故破例為之。林文軒在旁邊解釋，何大夫醫術尚可，周邊鄉民多有求診者。
錢推官沒說什麼，轉身走出了醫館。他的一個隨從從後面湊上來低聲道：推官，剛才路過那邊棚子時我跟一個砍柴的老漢聊了幾句，他說清溪塢的大夫救過他的命，還給村裡發過藥……
錢推官抬手止住了那人的話。他站在醫館門口的空地上，環顧四周，菜地、工坊、倉廩、晾曬架、遠處山腳下一排新搭的棚舍，所有東西都合規矩，所有數字都對得上，所有看起來可疑的點都有人給出自然合理的解釋。他做推官這些年查過不少地方，一個真有問題的地方不會把細節收拾得這麼幹淨。
但他還是不甘心。
谷外面那些山。錢推官忽然抬手往南一指，本官聽說你們有哨塔在山裡，想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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