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不敢。林文軒彎腰更低了，只是山道確實兇險。若大人執意要去，草民即刻安排護衛和柴刀開路，只是需容半日籌備，備些防滑草繩和乾糧，再叫幾個熟悉地形的老獵戶陪同。
錢推官盯著他看了幾秒。林文軒那張堆滿補丁的臉上全是敦厚老實的誠懇，找不到一絲搪塞和猶豫的痕跡。推官身後的文書吏低聲說了句大人，天色不早了，山裡的路若真不好走……
錢推官沉默了一瞬，最終了一聲：罷了。今日先回去。
林文軒暗地裡鬆了半口氣。他把人送到谷口門樓的時候，袖子底下悄悄遞過去一個不起眼的粗布小包，不大，也就巴掌大小，但入手沉甸甸的。錢推官接過的瞬間用指尖掂了掂重量和質地，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這是銀子的重量。
清溪塢窮鄉僻壤，無以供奉。林文軒低聲說，語氣誠懇得像在說柴米價格，惟有些許細鹽和自制的傷藥，大人帶在身邊權當路上用度。他壓低了嗓子，另外清溪塢常年承攬南部山林巡檢之責，若有盜匪流竄禍及鄰縣，塢堡子弟願意替轉運司分憂。
錢推官把那包東西揣進了袖子裡。他轉身上馬前回頭看了林文軒一眼，語氣比來的時候淡了幾分：你們清溪塢，本官記下了。好好種你們的田，別惹事。
他縱馬而去，後面跟著的三十七匹坐騎踏著薄雪噼啪作響地沿著山路遠去。隊伍出了谷口範圍之後速度明顯加快了，那些差役的腰刀在暮色裡反射出最後一抹天光，一閃一閃的，像狼群遠去的背影。
林文軒在門樓底下站到隊伍完全消失在視線盡頭才轉身。他背對著谷里的時候，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
這次就算通過了。他對後面迎上來的陸洋說，第一關。但這個人精得很，不會就這麼完全放下。他回去之後會把清溪塢的情況報上去，短期內不會再派人來，但我們是真的引起注意了。以後但凡轉運司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一個想起的恐怕還是清溪塢。
陸洋站在門樓陰影裡目送那隊人消失的方向。手裡的系統面板在剛才那段交涉中安靜地閃過一條小字通知。
【隱蔽行動：成功規避朝廷巡查、保護秘密軍事據點。功德+120。（額外抵消未來潛在調查風險+5%）】
一百二十點，不算多，但那條額外抵消未來潛在調查風險的說明比功德本身更有價值。陸洋確認了通知之後關掉了面板。
至少這個冬天安全了。他說，他們不會再在入冬之後派人進山。雪一下起來山路全封，明年開春之前，清溪塢有一個完整冬天的安穩發育期。
回谷的路上他經過外堡生活區。落日把雪地染成一層淺粉色，棚舍之間的走道上有孩子追逐打鬧的嬉笑聲，狗兒領著幾個更小的孩子在堆雪人，一個雪做得歪歪扭扭的小人，用炭塊嵌了眼睛，插了兩根樹枝當手。何雨薇站在旁邊看他們玩，臉被寒風吹得泛紅，但嘴角微微翹著。
許夢和李清瑤從糧倉那邊抱著一摞賬冊往民生司走，兩人並肩走，步子不急。經過陸洋的時候許夢側頭說了句：賬目全部對上了，錢推官的人沒挑出毛病。李清瑤在旁邊微微點頭，抱著賬冊的臂彎緊了緊。
陳曉東從工坊探出半個身子朝陸洋擺了擺手，示意一切正常。他身後的高爐表面蓋了厚厚一層稻草偽裝，煙囪口歪向山壁的縫隙，煙散出去被風一吹就沒了痕跡。
陸洋穿過這些日常的、平靜的、帶著煙火氣的場景，走到了內堡最深處的那間暗室門口。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潮溼的炭火氣和藥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暗室裡擺著三個大木箱，其中一個半開著蓋子，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密封陶罐。那是給深山軍堡儲備的過冬物資。而那些此刻正蜷在分堡暖棚裡的老兵們，此刻應該正在跟新一批親衛交換訓練心得，或者抱著熱粥碗靠在牆上閉眼打盹。
陸洋關上門，轉身往外走。雪地裡的腳印已經被暮色填淺了，谷口門樓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他走過民生司窗下的時候，聽見裡面李清瑤正低聲念著一行數字給許夢核對。走過工坊門口的時候，陳曉東的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鐵砧上，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走過醫館廊下的時候，何雨薇正在交代劉氏明早要給東三棚那個老人換藥，他腿上的凍瘡還沒收幹。
清溪塢的燈火在這個冬夜裡一圈一圈地亮起來，從外堡到內堡到深山，雖然深山裡那些光點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但陸洋知道它們亮著，在覆土暖棚的縫隙裡、在塔基地灶的擋板後面、在老兵們圍坐著的暗紅色炭火中間，穩穩地、持續地亮著。
錢推官的隊伍在二十里外某處驛站落了腳。他們在燈下整理今天記下的文書時，兩個文書吏趴在桌上對了半天筆記，最後結論一致：清溪塢，流民屯田，安分守己。無可疑之處。
那捲結論文書將在三天後送達臨安樞密院，從此清溪塢的名字暫時離開了朝廷的視線。
而清溪塢的雪夜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深山裡偶爾傳出一兩聲極輕的、練習陣列時的腳步落地聲，被厚雪吸走了大半，連谷口哨臺上的人都聽不見。
錢推官走後第七天，清溪塢後山那片被灌木叢遮掩的緩坡上，陳曉東用石灰畫出了三道平行的長線。
冶鐵坊在東，朝南偏東二十度，煙囪對山坳風口，排煙最高。水泥坊在西，靠近碎石堆，取料最近。軍械坊居中，離兩坊都不超過五十步，方便轉運原料。他蹲在地上用一根細竹棍指著石灰線，旁邊圍了二十幾個被精挑細選出來的工匠學徒，三個坊分開建，每個坊的煙囪各走各的，萬一外面有人從高處看，不容易認出是哪座在冒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