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貨郎這一次沒走谷口正門，從西山那條隱蔽的密道繞進來的，鞋上沾著的泥漿是杭州城北郊那種灰白色的黏土。他在內堡門口拍響了門板，門房開了一條縫遞進去一卷用油布裹了三層的信筒。
林文軒被叫起來的時候油燈芯剛添了半截。他拆開信筒取出裡面的紙卷，只看了第一行字就坐直了身體。御史臺陳宜中本月初三上彈劾摺子，列清溪塢六條大罪。摺子已被秦檜親自批轉，擬交樞密院核查。
他連夜翻出情報網近半個月來的所有密報，逐條對照梳理。六條罪名分別是：私造軍械遠超裁兵限額、聚納岳家軍散兵成軍、侵佔桐廬公田私擴領地、私蓄倉庫囤積糧秣兵甲、窩藏朝廷通緝要犯、以賑災為名收買民心圖謀不軌。
六條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夠一個地方勢力喝一壺的，六條合在一起，措辭之重、指向之明確，擺明了是想一次性把清溪塢摁死。
陸洋坐在草棚裡聽林文軒唸完的時候沒有接話，把油燈芯撥亮了一些。許夢翻開了賬本在記時間節點，周凱抱著胳膊坐在門口，陳曉東蹲在角落裡，何雨薇披著外衣靠在醫館方向過來的那面牆邊。
陳宜中這個人，林文軒說，秦檜的門生，御史臺的清流面孔，但實際上專門替秦檜辦髒活。他上摺子之前一定先跟秦檜透過氣。摺子從御史臺轉到樞密院之後，秦檜那邊會安排自己的人負責核查。如果走正常流程，這個摺子會在樞密院壓半個月、然後派出專門的核查官員來桐廬。這一次如果真來了人，不是轉運司那種級別的，是直接帶著樞密院的勘合來的，比上次的錢推官高兩個層級，有權當場呼叫地方駐軍配合清查。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周凱問。
摺子已經遞了，秦檜已經批轉了。樞密院那邊的流轉速度如果按正常案卷走，最快二十天左右會派出官員。但如果秦檜催得緊，十天之內就可能有人啟程。
十天。陸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然後看向林文軒，你在臨安的關係網路能不能動起來？
有兩個人可以用。第一是張浚。他的回信我們已經有了，他願意幫清溪塢在朝堂上遞話。第二是韓世忠。他的那封信表示過願意接洽的意向。這兩人雖然已經被秦檜逐出了權力中心，但一個是前樞密使、一個是前太尉，在朝中人脈還在。如果能讓他們在彈劾摺子的流轉過程中出一次面，至少能把核查官的派出時間拖長一個月。
陸洋想了想：你去一趟臨安。帶足塢堡的賑災、剿匪、邊防文書，把清溪塢這一年裡對地方治安的所有貢獻做成完整的卷宗。見韓世忠、見張浚，把我們的立場和底牌全部亮清楚。我們不動朝廷的利益，不動縣衙的建制，不沾官面上的權。清溪塢要的東西很簡單：自保的餘地，和將來能打回去的資本。
如果韓世忠問起岳家軍老兵的事怎麼辦？
沒關係，不用隱瞞。把陳大勇和王貴的聯絡信件帶去給他看。韓世忠跟岳飛是十幾年的袍澤，他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成分。我們收的不是叛軍、不是流寇，是岳家軍的種子。他如果還對老兄弟有感情，這個情面他會接。
林文軒收拾行裝只用了一個時辰。李清瑤連夜把塢堡從建營至今的所有賑災記錄整理成兩卷粗紙冊子，封面上寫了一行清秀小字：紹興十一年清溪塢民生政務實錄。許夢在旁邊補了一份一年的糧儲、賦稅、工坊產出、人口流動的簡明彙總表，用的是粗紙本加炭筆製表，格式很齊整。
林文軒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他騎著清溪塢唯一一匹從山下換來的矮腳馬，馬背上掛著兩個青布包袱，一個裝文書卷宗，另一個裝細鹽、特效傷藥和改良弩機圖紙的竹筒。狗兒起早撒尿時遠遠看見了馬鞍上林文軒的背影，揉著眼睛喊了聲林叔去哪兒沒得到回應，被劉氏拉回棚裡去了。
林文軒的馬踏著早春尚未完全解凍的土路一路向北。沿途經過桐廬縣城的時候沒有停，過了富春江的渡口後換了官道，向著杭州的方向晝夜兼行。第三天傍晚他抵達臨安城外，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落腳，讓客棧的夥計遞了一張沒有署名的短箋到韓府側門。
韓世忠的回話在第二天清晨就到了。老將軍沒派人來接，只託人傳了三個字：祠堂見。
韓世忠的祠堂不在城中的正宅裡，在臨安城南一處僻靜的巷子深處，三進院落，門臉不大，青磚灰瓦，簷下懸著一塊斑駁的木匾，寫著韓氏祠三個字。林文軒到的時候祠堂裡沒有旁人，只有韓世忠一個人站在正堂供桌前面，背對著門口，面朝供案上整整齊齊擺著的幾塊牌位。
進來。韓世忠的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久居軍中的硬底子。
林文軒跨進門內，把身後的祠門合上。他打量了一下這位在史書上讀過太多次的老將軍，他比林文軒想象中矮一些，肩膀很寬，五十七八歲的年紀腰板仍然筆挺，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半舊的素色直裰，腳上是一雙布鞋，不像太尉倒像個退居鄉里的教書先生。但那雙眼睛是林文軒在史書裡讀不出來的，沉、冷、銳，像一把磨了大半輩子卻始終沒有收鞘的刀。
韓世忠指了指堂下一張方凳，自己在對面坐下。桌上攤著林文軒帶過來的那捲清溪塢民生實錄，他已經翻過了。你們這一年做的事，我差不多都知道，我早就關注你們了。
林文軒坐在凳上，背挺直：清溪塢彈劾在即，秦檜門生陳宜中的摺子已經到了樞密院。晚輩斗膽前來，請老將軍援手。
援手。韓世忠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然後盯著林文軒的眼睛，你塢裡收了多少岳家軍舊部？
目前在冊的兩百一十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