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百姓裡有人低聲議論起來。張仲淵身後幾個地痞手裡的短棍攥得鬆了些,站在後排的兩個人甚至往後退了半步。
林文軒把田冊副本合上,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仍然平穩但清晰到每個人都能聽見:張二爺如果覺得縣衙的底本有誤,可以到縣衙申訴。但在趙縣令重新審定的田籍變更之前,白楊村東棗林的產權屬於白楊村歸附清溪塢後的一體管轄範疇。今日你帶人堵在村口阻撓百姓進出,依大宋律是阻撓地方民生。我可以提請縣尉派人處置。
張仲淵臉上一陣青白交加。他身後有個地痞往前探了一步想說話,被張仲淵抬手按住了。他沉默了幾秒,目光從林文軒手裡的田冊副本移到陸洋臉上,又從陸洋臉上掃到周凱那列護衛隊鐵頭長矛尖端泛著的冷光。最終他退了一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好。你們有縣衙撐腰,行。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吃得下白楊村八百畝地,別噎死。
他一揮手,身後的人跟著他撤了。二十幾個人沿著來時那條路走遠,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白楊村東口那片棗林的陰影裡。
周凱看著他們走遠,把長矛收回來豎在地上,轉頭對陸洋說: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今天只是來探底細的。
我知道。陸洋說,然後他轉身走到那個被推倒摔了一跤的老人面前蹲下來,膝蓋能彎嗎?
老人試著動了動腿,齜牙吸了口氣:彎……彎得了,就是疼。
我讓人送你去塢堡醫館看看。開春凍土還沒化透,摔一下骨頭容易裂。陸洋說完站起來,對旁邊跟著來的一個護衛隊員點了點頭。那人架起老人往塢堡方向走去。
當天傍晚白楊村和溪頭村的百姓聚在村口的空地上領今天份的補充物資。陸洋讓人從塢堡糧倉調了一百斤細鹽、四十匹麻布和一批退熱散分發給兩村的新附戶。鄭里正捧著那包鹽的時候手有點抖,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最後衝著陸洋的方向深鞠了一躬。溪頭村那個抱嬰兒的婦人領了兩匹麻布和一包退熱散之後蹲在牆根底下給孩子裹了一層新布,那孩子睜著眼安靜地咬著自己的拳頭。
功德面板在這段時間持續地跳動著。白楊溪頭兩村歸附後的每一次安置、每一項物資發放、每一畝荒田被重新開墾,都在轉換成可計量的功德資料。到三月下旬,總功德餘額從七千七百多穩步攀升至八千三百餘,上漲的幅度雖然不大但非常穩定。
陸洋翻了翻面板裡的明細記錄,看到土地兼併·合理擴張條目下每天有七八十點的進賬,加上民生安置平息地方衝突兩項的補充結算,前後總共增長了五百多點。白楊溪頭兩村的併入不僅擴張了領地、增加了人口,在系統的評價體系裡也被計入了合理地域擴張的正向收益。
他把面板合上,走過外堡通往白楊村的新修土路時迎面碰上陳曉東帶著三個工匠從溪頭村方向回來。幾個人肩膀上扛著鐵鍬和水平尺,靴子上的泥還沒幹透。
溪頭村的水渠明天就能通了。陳曉東邊走邊說,引水渠從上游山泉直接接到村口的蓄水池,全程坡度保持在一寸半的水位差,流速剛好不衝渠壁。入夏之後旱季那一陣,溪頭村的四百畝田能保證三天澆一輪水。
白楊村呢?
鄭里正帶著人自己修,昨天已經挖好了第一段。他以前幹過泥瓦匠,活路熟得很,我給他留了兩桶水泥,他帶著村裡人幹得比我還快。
陸洋點了點頭。他站在新修土路的岔路口往東南方向望了一眼,白楊村那邊炊煙升起來了,傍晚的暮色把幾間新修的屋頂染成暗紅色,有小孩在村口的曬穀場上追著跑,笑聲遠遠地傳過來。溪頭村的方向稍微遠一些,但也能看見一縷極淡的青煙在暮色裡筆直地升上去,是有人在燒晚飯的柴火。
兩座村莊正在回到活著的狀態。田埂上翻出來的新土在夕陽下泛著深褐色的溼潤光澤,水渠裡初春的融水嘩嘩地淌著,經過村口時聲音變得平緩。
陸洋收回視線轉身往塢堡走。經過民生司棚子的時候聽見裡面李清瑤在和兩個新來的文書學徒交代入籍登記的格式:姓名、原籍、年齡、人口數、田畝數、登記日期,六項內容每戶一條,缺一項都不行。如果戶主不識字,問清楚之後代填,在備註欄註明。格式統一,以後查起來才不亂。
棚子裡的油燈亮著,燈芯剛被挑過,照得整張桌案雪亮。李清瑤低著頭寫字的樣子在燈光裡剪出一個清晰的側影,握炭筆的手指穩而輕,落筆時沒有猶豫。陸洋在棚子外面站了兩秒就走過去了,沒有敲門。
入夜之後林文軒從縣城趕回來了。他帶回了趙縣令看過之後籤批的兩村歸附備案文書——縣衙存檔一份,清溪塢自留一份。文書上用正式官印蓋了准予併入清溪保聚所管轄的硃紅批字。
備案完成了。林文軒把文書遞到陸洋手裡的時候補充了一句,但趙縣令今天私下跟我說了一句話張仲淵這兩天在縣城裡走動得頻繁,往來拜訪了好幾個員外,還託人往杭州方向遞了封信。
杭州?
信是寄給臨安一個叫陳宜中的人。這個陳宜中是秦檜的門生,現任御史臺監察官。張仲淵跟他有舊交,這次應該是去告狀的。
陸洋把備案文書收進草棚暗櫃裡,炭筆在桌面寫了一行字:紹興十二年三月廿三,張仲淵向臨安秦檜門生遞信。
寫完他放下筆,吹熄了油燈坐在暗處。草棚外面外堡的燈火一圈圈亮著,白楊溪頭兩村的方向也亮起了新的零星光點——那些從荒廢中重新支稜起來的屋舍窗口裡透出來的、怯生生的暖光。
八千三百多功德點握在手裡。東南兩村八百畝荒田正在被翻耕入種,四千三百多張嘴每天吃著清溪塢分配的定量口糧。工坊的鐵錘聲在夜裡響得比冬天密了一些,新模具澆鑄出來的鐵鍬頭和鋤板正一批批發往新墾地。
張仲淵的那封信正在送往臨安的路上。但此刻清溪塢的夜裡風是軟的,土地是新翻過的,水渠在月光下泛著薄薄一層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