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開口:嶽帥被收審的時候,我上書三次求情。三次都被駁了。最後一次上書之後第二天秦檜的人把我門外的警衛撤了,換了生面孔。臨安城裡人人都知道韓世忠再上書就是找死。他停了一瞬,我把書房的筆全燒了。
韓世忠看著林文軒,眼中有微光“不過萬萬沒想到,嶽帥竟然能被劫走,在大理寺被人劫走,我一直想是什麼人有這通天的手段。”
林文軒和陸洋討論過,韓世忠在軍中門生眾多,他一定能瞭解到岳飛被救和眼前的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不過他肯定沒有證據,並且林文軒也不會把事情挑明。
林文軒也沒有解釋什麼,還是恭敬的說道:“嶽帥為國盡忠,本就不該死於奸人之手。”
韓世忠擺了擺手“拿出你想讓我看的東西吧。”
林文軒沒有接話。他從包袱裡取出一隻竹筒旋開蓋子,取出一卷薄紙展開推到桌面正中。紙上列著十四位岳家軍中層隊將的姓名、原職和現居地點,全是王貴在鄂州收攏待轉的骨幹。這十四人目前還沒有歸入清溪塢,在鄂州隱蔽待命。如果彈劾摺子壓不住、核查官到了桐廬,這十四人的轉移路線就會斷。
韓世忠低頭看那捲名單。他看了很久,久到祠堂外的天光從紙窗格上移了一格。然後他抬起頭:彈劾摺子我攔不下,那是秦檜親自批的。但我能讓樞密院的核查慢下來。張浚那邊我跟他聯手遞一個地方防務需要穩定、不宜激化矛盾的條陳到樞密院,能把派遣核查官的時間至少延後一個月。你們用這個月把尾巴收拾乾淨。
清溪塢願意以實物謝之。
韓世忠擺了擺手:我不是做買賣的。你帶回那包傷藥和弩機圖紙我看過了。傷藥的配方比我軍中用的好太多,弩機的改良型制射程提升了兩成,這些東西比金銀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供案前,拿起一支沒點著的香擱在指尖捻了捻。我幫你們,不光是為了清溪塢。
林文軒也站了起來,只說了一句:老將軍公忠體國,真是我們的榜樣。
韓世忠送他出祠堂的時候在門口停了半步,側頭低聲說了句:秦檜這兩天多了一項動作。他在調閱兩浙西路各地縣衙的田籍底冊,重點看去年秋汛之後新增的荒地分配記錄。你們吞的白楊溪頭兩村很可能已經在名單上了。
多謝老將軍。
林文軒上馬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沒有在臨安過夜,當晚就出了城往南趕。韓世忠的許諾加上張浚方面的協同發力,應該能至少給清溪塢爭取一個月的喘息時間。但秦檜調閱田籍底冊的動作意味著朝廷的核查方向已經從是否藏兵擴充套件到了是否侵地。清溪塢在田產擴張上的操作雖然按趙縣令的備案走了正規流程,但如果秦檜的人想找茬,單憑流民屯田但佔了大片無主荒田這一條就能做文章。
林文軒騎在馬上盤算了一路,拂曉時分抵達富春江渡口時遠遠看見對岸的山影間有星星點點的炊煙從白楊村方向升起來,清溪塢的人已經在田裡翻地了。他在渡船上閉了一會兒眼,船靠岸時翻身下馬往塢堡走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
陸洋站在門樓裡等著。林文軒把馬韁遞給旁邊的親衛時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話都沒說,先後走進了公共草棚。落簾、點燈、攤開新得的臨安一線情報,六個人重新圍坐在那張舊木桌四周。
林文軒把韓世忠的承諾和秦檜調閱田籍的新動作全部複述了一遍,最多一個月。如果樞密院的核查官在一個月後到了桐廬,我們面對的不只是轉運司的人了,是帶著勘合、有權調動駐軍的欽差。秦檜調閱田籍就是要把白楊溪頭的土地兼併定性為強佔公田。那批田地的來路雖然走了縣衙備案,但備案的時限是去年秋汛之後的臨時處置,嚴格來說缺一道樞密院的正式批覆檔案。這個漏洞如果被揪出來,趙縣令的背書也保不住。
陸洋坐在桌邊聽完,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用這一個月做三件事。第一,白楊溪頭兩村那邊的痕跡要淡化,把村裡新增的屋舍和田渠跟塢堡內堡的物資調配鏈條脫鉤,對外口徑改成兩村自籌款物重建。第二,岳家軍老兵在深山軍堡的編制再壓縮一層外觀,對外全部改用伐木採藥隊的名義登記臨時工牌。
陸洋看向林文軒:第三,韓世忠那邊,你承諾的傷藥和弩機圖紙定期供給不能斷。這是維持關係的錨點。
林文軒點頭。
功德面板在那天深夜安靜地跳了一筆結算:【支援主戰大臣:與韓世忠建立有效聯絡,提供戰略物資增強抗金力量儲備。功德+180。】
餘額從八千三百多變成了八千五百出頭。結算的金額不多,但在眼下這個關口多一分是一分。
陸洋合上面板之後在草棚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月光從簾縫漏進來,照在桌面上林文軒帶回來的那捲臨安情報。
他看著那份情報,想起韓世忠那句你們吞的白楊溪頭兩村很可能已經在名單上了。八百畝荒田的歸屬,在彈劾摺子的語境裡已經從安置流民變成了強佔公田強佔公田四個字一旦被做實,清溪塢之前的賑災記錄、防疫檔案、剿匪戰功全部會被翻過來重新定性,一個佔田養兵的地方勢力,做的所有好事都會被解讀為收買人心、預謀不軌。
他吹熄了已經滅掉的油燈,躺下來閉上眼。遠處外堡方向傳來夜哨換崗的口令聲和早春青蛙試探性的第一聲鳴叫,那個聲音細細的、怯生生的,像是剛從冬眠裡醒過來還不知道該怎麼叫大聲。
清溪塢的第二年春天就在這種細碎的聲音裡開始了。白天田裡的人翻土翻得更深了,工坊的爐火比冬天燒得更旺了,醫館門口的隊伍從晨光露頭排到日頭偏西。但所有知情人心裡都壓著那捲來自臨安的彈劾摺子的重量。
一個月。這個倒計時的壓力像一層薄而硬的冰殼覆在每個人心上。陸洋入睡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只要核査官真的到了桐廬,而清溪塢從賬冊到田籍到人員登記全無破綻,那麼秦檜的刀就會砍在空處。那一刀砍空之後,臨安那邊的精力會轉移到別處去。
在黑暗中緩緩撥出一口氣,聽著外堡那邊綿長的呼吸聲和遠處白楊村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