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沿著工坊區邊緣走回內堡的路上經過一條窄山溝。山溝裡積著薄雪，兩旁的枯灌木叢後面忽然傳來極輕微的一陣腳步聲，有人踩著凍土在快速移動。陸洋停步側耳聽了片刻，那腳步聲很快遠去消失了。
當天晚上林文軒在草棚裡跟陸洋碰頭的時候提到了一件事：今天的巡邏隊在後山西側山坡上發現了幾個腳印。不是我們的人留下的，方向從山下往坡上來的，到半坡就折返了。周邊村落沒有人在這個季節進後山砍柴，那邊的柴火早被我們清乾淨了。應該是有人在遠遠地望工坊的煙囪。
會不會是張家那邊的？
不清楚，有可能吧。他們雖然明面上不敢動了，但暗地裡派人盯著我們這邊的動靜還是做得到的。林文軒推了推眼鏡，我已經讓人在後山西側加強了巡哨，工坊的煙囪也做了分流處理，白天出煙少，晚上熄火，他們能看到的時間視窗很短。另外我讓貨郎在鄰近幾個村散了訊息，說清溪塢後山在修一批燒石灰的窯，準備開春之後加固堤壩和蓋房子用。燒窯冒煙是正常事，不是打兵器。
嗯，不管對方是誰，那咱們確實得加倍小心了。
明白，只要沒有實證，問題就不大。林文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直的肩背。
後山工坊區的外圍在建一座院牆。不高，不到一人高，用的是水泥漿砌的毛石，縫隙密實。牆頭上插著碎瓦片和竹尖，起到簡易防攀爬作用。從山坡下面望上來只能看見一道灰白色的石牆和三個並排的斜頂棚舍，棚頂覆著乾草和棕櫚葉，從高處看去跟普通的農家畜棚沒什麼區別。
水泥坊在第十三天完成了試燒。第一批水泥冷卻凝固後，陳曉東和幾個工匠用水拌了一小批抹在毛石上做了粘結測試。三天後水泥層乾透，用錘子敲了十幾下紋絲不動，粘結強度超過了糯米石灰漿配比的傳統砂漿。
以後砌城牆不用再等灰漿乾透三天了。陳曉東蹲在那塊測試件旁邊，用手掰了掰水泥面，滿意地點頭，水泥配方穩定之後，清溪塢所有毛石建築的速度能比之前快三倍。明年開春谷口城牆合攏的任務，提前一個月完工沒有問題。
陸洋站在陳曉東身後看著那塊灰白色的水泥試件，又抬眼望了望工坊區三間新落成的棚舍，冶鐵坊裡暗紅色的火光透過爐門縫隙滲出來，水泥坊門口碼著成堆的石灰石和黏土坯，軍械坊裡錘擊聲仍然在持續。
三根菸囪此刻都只冒著極淡的青煙，在暮色裡幾乎看不見，但爐膛裡的溫度是很真實的。
陸洋翻開系統面板看了一眼。工坊投入運營的這十幾天裡，自發生成的工業相關功德持續流入，加上日常民生功德的穩定累積，功德餘額已經又漲了一小截，從之前的三千九百出頭穩步爬到了四千一百多。
復刻機制在手，工坊已經啟動，三千多人的食糧和取暖燃料也進入了冬儲的穩定運轉期。清溪塢的地面之下和地面之上都在同時生長著。
地面之上的外堡和內堡在冬天的薄雪裡安靜地屯田、養民、治病、記賬；地面之下的深山軍堡和老兵們在覆土之下操練、休息、儲備著明年的力量。
陸洋關掉面板走進工坊區。冶鐵坊裡陳曉東正跟兩個工匠頭對著新出爐的一批鐵錠討論配比方案，鐵砧旁邊的木架上靠著一排已經打好粗坯的刀身，在火光裡反射著微微跳動的紅亮光澤。水泥坊那邊有人正在往窯口添最後一鏟子煤，窯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咣噹聲，餘音在夜裡散開去，很快就消融在群山之間。
工坊的火不熄。
......
入冬後的第三場雪落下來那天，何雨薇坐在醫館診室裡沒開診。她把門關上了，窗也關了，一個人坐在藥架前面，把入冬以來所有接診病例的記錄按日期排開，從十月初一直排到十一月末，攤了滿滿一桌。
一個時辰之後，她起身去找陸洋。
冬天比夏天更麻煩。何雨薇把攤在陸洋麵前的那些病例記錄逐一指過去，入冬以來風寒病例比入秋前漲了三倍。周邊村裡至少有七個老人因為寒氣引發的舊疾惡化過世了。按江南的氣候規律，這種溼冷天氣持續到開春前還會有一波大規模傳染性疾病爆發。可能是流感，也可能是別的。如果我們在入春前不提前佈防，清溪塢三千多人和周邊十幾個村落的農戶全都要暴露在風險裡。
陸洋翻著她遞過來的那捲彙總報告：你預估需要投入多少？
藥品、消毒藥劑、人手、防疫物資，總之加起來不小。何雨薇坐到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但這件事如果做成了，周邊十幾個村子一萬多人的命都能兜住。否則開春之後一兩個月，至少會有幾百人病倒、幾十人熬不過去。
陸洋說，你把方案寫出來，需要什麼物資我來解決。人手方面，醫務司可以擴招，從流民裡挑識字、手巧的年輕人專門培訓。
何雨薇的方案在三天之內成形。她寫得很細，分六個方面：飲用水源管控、生活垃圾定點處理、病患早期篩查、發熱隔離制度、重點人群保護、基層防疫哨點。
每一項下面都標註了需要的人手和物資清單，連消毒用石灰的用量都按天算好了。
陸洋對照方案翻開了系統面板。他這一次沒有批次兌換成品藥，而是選了一條更可持續的路，批次兌換二階醫學物資裡的基礎藥劑原料包：退熱散原粉五袋、抗生素粗提物兩包、消毒原液濃縮劑三瓶、疫病防治規範手冊，這些都是半成品，需要何雨薇指導醫務司的人自行配比分裝使用。
四樣物資合計消耗功德六百餘點。兌換完成後陸洋把東西分批送進了醫館後倉，何雨薇看到那幾袋退熱原粉的時候表示足夠了，便轉身帶學徒開始配藥。
醫務司的擴招比預期順利得多。訊息放出去之後，三天之內來報名的人就超過了四十個，大多是流民裡讀過兩年私塾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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