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站在告示前的姿勢頓了一瞬。過了兩秒他才轉過身來，許夢已經走了，暮色里民生司的棚子門口那盞油燈正好被點亮，暖黃色的光從門簾縫隙裡透出來，把一道瘦長的人影映在雪地上。
谷口的方向傳來夜哨換崗的腳步聲，醫館那邊的藥爐裡蒸汽咕嘟咕嘟地冒著，食堂門口臘八粥的香氣開始在谷地裡瀰漫開來。
遠處的深山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偶爾會有極輕的、隔著厚土和雪被削弱的操練口令聲傳過來，在夜風裡隱約像林間的風聲。
陸洋拉緊了衣領往公共草棚走。臘月初八的月亮升起來，照著清溪塢外堡的雪地上那一排排新踩出來的腳印，從工坊到食堂、從醫館到糧倉、從谷口哨臺到民生司的棚子。那些腳印密密匝匝地交疊在一起，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最後匯入整個谷地燈火亮起的暖色之中。
......
四更天，哨塔外響起了警報。
深山最外圍的那座塔，編號守夜的哨兵在昏黃的油燈光線裡看見山道上出現三個挑著貨擔的身影。
這個時辰趕路不正常，但這個季節走這條山路的人更不正常。通往清溪塢外圍的所有小徑都被雪覆蓋了，本地樵夫和獵戶都知道夜間雪路危險，不會在四更天摸黑挑擔。
哨兵低聲對同伴說：你盯著，我下去看看。他沿著塔柱滑下地面，繞過兩塊積雪的大石，貼著山壁的陰影往那三個人的方向摸近了十來步。
貨擔裡的東西不對勁。從夜風中飄來的氣味不是乾果也不是雜貨，是馬膘味。三個挑著貨擔的人腰間鼓鼓的，走路時腿的間距比普通挑夫寬，每一步都落得又穩又輕。哨兵的心沉了一下，從懷裡摸出竹哨含在口中，但沒有立刻吹。
那三個人在岔路口停了下來。其中一個放下擔子蹲到雪地裡，用一塊布巾在路面上擦了擦，湊近了看什麼。隔得太遠，哨兵看不清他看的是什麼。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那是在檢視路面上的腳印。
冬天雪地上的足跡是活的，有人走過的痕跡、有畜力車經過的痕跡、有大隊人馬踩踏過的痕跡，在有心人眼裡全是資訊。
哨兵退後三步，吹響了哨子。
清溪塢外圍八座哨塔在接下來的半盞茶時間內依次接力傳訊，最遠處的塔與塔之間傳遞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開來，最後一聲哨音落入深山軍堡時，周凱已經從鋪上翻身坐起來了。
有什麼發現？
一路，三個人。報信的親衛壓低聲音，望三的哨兵說帶了貨擔偽裝，但身上有馬羶味，走路姿勢像騎慣了馬的人。
周凱抓起外套往身上一套。他出門時朝陳大勇的方向做了個手勢，陳大勇已經在穿皮甲了，動作麻利，缺了半截手指的左手繫帶子的速度絲毫不慢。
三更的雪夜山道上，一場圍捕在無聲地鋪開。周凱帶著六個親衛從三面合圍岔路口，沒有亮火把，只憑借雪地的反光和各自的夜視判斷位置。
陳大勇帶著另外五人從山路後方截斷了退路。包圍圈收緊時，那三個挑貨擔的人察覺到了異常的安靜。
風停了，林子裡的蟲鳴和雪落聲都被突然收緊的寂靜覆蓋了。
別動。周凱的聲音從一塊巨石後面傳出來時，三個人的手已經同時摸向了腰間。但親衛的速度更快，四個人從雪堆後面彈射而出，麻繩和短棍同時招呼上去。其中一個瘦高個掙扎了兩下想拔刀，被陳大勇一棍子砸在手腕上，刀脫了手，人被按進了雪地裡。
三條麻繩捆結實之後，周凱蹲下來翻檢貨擔。掀開上面的乾草和粗布，裡面全是碎石頭。偽裝。他又搜了搜三個人的腰側和靴筒，每個人腰裡都彆著一把匕首，靴筒裡塞著捲成細條的皮紙。
他把那三卷皮紙開啟，湊近陳大勇舉著的油燈看了看。第一張是手繪的地形圖，標註了桐廬南部山林的地貌特徵，有幾處用炭筆圈了圈，位置正好對應清溪塢外堡的方向。
第二張是文字，用女真文寫的，周凱看不懂。第三張是一份更完整的文字記錄，大意是江南桐廬地界有民間武裝據點，規模不詳，疑與岳家軍舊部勾結，需查明虛實。
金國斥候。陳大勇湊過來掃了一眼那些女真文，臉色沉了下去，江北的探子。能畫地形圖、標註據點位置，不是普通斥候，是金軍裡專門做前哨偵察的老手。
周凱站起來：把人押回軍堡。陳大勇你去喊林文軒來軍堡，我需要他把那幾張皮紙上的東西全部譯出來。陸洋那邊你派人去報信，他知道訊息之後會過來。
天亮之前，六個人全部聚到了深山軍堡的覆土棚裡。油燈點了兩盞，照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三卷皮紙，旁邊坐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瘦高個斥候，周凱特意留了一個能開口說話的活口，另外兩個被關在了隔壁。
林文軒俯在桌前逐字辨認皮紙上的女真文和標註圖形。他對女真文算不上精通，但之前在大學裡輔修過北方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史，基本的軍事情報詞彙他認得出來。半個時辰之後他抬起頭，把翻譯結果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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