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爆在四月二日夜裡進行。測試地點選在工坊所在山溝最深處往外走約一里路的一處天然凹陷地,三面高坡環抱,聲音傳出去會被山壁擋掉大半。陳曉東把第一批配好的火藥裝進事先鑄好的粗陶殼裡,插了一根紙卷引信,所有人退到五十步開外的高坡後面。
周凱點火。引信燃燒的嘶嘶聲在寂靜的春夜裡格外清晰,約十個呼吸之後。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從凹陷地中央炸開,火光瞬間照亮了整片山坡,大量的灰白硝煙騰起,被夜風捲散成一張不斷擴大的網狀。碎陶片飛散出去落進灌木叢裡,發出噼裡啪啦的碎響。
何雨薇蹲在坡後捂了一隻耳朵。狗兒被巨響嚇得從睡夢中彈坐起來,在外堡棚舍裡懵圈地左右張望。
陳曉東在硝煙散去之後第一個下到試爆點檢視。凹陷地中央被炸出一個臉盆大小的淺坑,坑底和邊緣散佈著黑色的焦痕和陶殼碎片。
他蹲下去用竹棍撥了撥坑底的殘留物,又退遠了幾步觀察彈片散佈的範圍,然後走回高坡上對等在那裡的陸洋和周凱說了一句:爆力夠。單顆震天雷的有效覆蓋半徑大約三步,如果埋入地表引動爆炸,半地下的炸裂效果對騎兵的驅散作用可覆蓋一丈見方的區域。
煙霧彈呢?
陳曉東從背後掏出另一枚成品,更小一號的陶殼,殼壁比震天雷薄,填裝的是添加了麻籽油的混合火藥。他點燃引信拋進了凹陷地相鄰的一片灌木叢。這次沒有巨響,只有一陣密集的呲呲聲和一片迅速騰起的灰白色濃煙。煙霧在無風的春夜裡呈半球狀膨脹,覆蓋了約五六步寬的範圍,持續了近一盞茶的時間才慢慢消散。
遮蔽視線的時間夠用。周凱站在坡上俯視煙霧消散後的灌木叢,一支小隊撤退或繞行敵方側翼的時候,扔兩枚這種煙霧彈就能把對面騎兵的視野卡住兩三輪衝鋒的時間。
陸洋合計了一下,目前工坊產量為日產量十斤以下。這個判定和他之前預覽的結論一致。
陸洋走回試爆點對圍過來的人說:震天雷暫定只在親衛級戰鬥中使用。每批次成品需註明用途和經手人。煙霧彈常規配發各營,作為撤退和掩護器械。火藥工坊的產能維持現有規模,暫不擴產。
林文軒在旁邊聽完,補了一句:對外如果有人問起昨天的爆炸聲,就說後山在試炸石頭做築路用的碎石,聲音大一些但沒什麼奇怪的。這個口徑當天晚上就透過貨郎的渠道散了出去。
火藥工坊投入正式運轉之後,第一批震天雷和煙霧彈在四月中旬全部入庫。震天雷儲存位置在工坊成品間最內側的一口墊了乾草的粗木箱裡,箱外用泥封了接縫防止潮氣滲入,上面壓了一塊刻著字的木牌。煙霧彈單獨放在另一口淺口木箱中,取用登記冊上已經列明瞭首批配發數量:親衛第一營和第二營各配十枚煙霧彈、震天雷暫不配發下到營級,僅由陸洋、周凱聯合審批後由營指揮定向取用。
新工坊的存在在清溪塢內部被嚴格控制在少數知情者的範圍內。絕大多數外堡百姓只聽聞後山在採石挖礦,偶爾在食堂門口看見有人抱著密封陶罐從山徑方向出來,也只會被一句醫館用的製劑原料打發過去。只有負責輪守洞口哨位的親衛知道那扇鐵柵欄門後面在幹什麼,但他們每人只知道工坊的存在,不參與內部操作,不問原料配比,不講工坊位置。
狗兒有一次追一隻兔子追到了後山溝口,被當班的親衛攔住拎回了外堡。他站在外堡地頭望著山溝方向撓了撓頭,扭頭問何雨薇:姐姐,那裡面在幹啥呀?
在做藥。何雨薇蹲下來拍掉他膝蓋上的草屑,一種很厲害的藥,治大病的。不要靠近那兒。
狗兒點了點頭:哦,那我跑遠點。他又去追別處的螞蚱去了。
那天夜裡陸洋一個人在後山溝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山岩縫隙穿過時發出低沉的嘯聲,洞口鐵柵欄門裡側透出一線極微弱的油燈光。陳曉東正在配製間裡整理當天的生產記錄,翻動紙頁的沙沙聲隔著覆土層傳出來,悶悶的,像地下有什麼東西在輕微地呼吸。
工坊的火力已經點燃了,但沒有煙火冒出來。所有的熱和光都被岩層和泥土封在下面,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站在洞口能聞到一絲極淡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氣味——那氣味被風一吹就散了,普通人路過聞不到,但有心人若是湊近了仔細嗅,還是能察覺出不同。
陸洋在那晚的月光底下站了一會兒,確認洞口周圍的草木恢復到了被踩踏之前的原狀,然後轉身沿著山徑往回走。他走過外堡燈光邊緣的時候恰巧碰見李清瑤抱著賬冊從民生司棚子裡出來,兩人在菜地邊的土路上迎面相遇。
這麼晚了還在對賬?陸洋放慢了步子。
白楊溪頭兩村新種的那批粟米出苗了,我在算今年夏天如果補種一輪豆類的話,用地和肥料的餘量夠不夠。李清瑤抱著賬冊微微側身讓了讓路,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你這幾天往山溝那邊跑得勤,那邊有什麼東西要看著的?
陳曉東在試一種新藥。陸洋麵不改色,味道大、危險,我盯得緊一些。
陸洋現在不想說太多黑火藥的訊息,就算是在清溪塢裡的人也不需要全都知道。
李清瑤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判斷,但她也不打算追問。她攏了攏賬冊,說了句早點歇著就走了,腳步聲沿著菜地邊緣的土路漸遠,最後拐過工坊外牆角時被遮住了。
陸洋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然後拐進自己的草棚裡躺下了。棚頂縫隙裡漏下來一小片月光,照在桌上那封韓世忠前日送來的密信封皮上,密信的內容他看過已經回了,但封皮還留在桌面沒有收起。
他閉上眼。火藥工坊的燈火在腦海深處亮著,隔著半丈厚的覆土層,悶悶地、持續地發著熱。而桌面上那封韓世忠的密信裡最後一句話他記得清楚:金軍渡江時間已探明,正月已延至二月末。尚有喘息之機,勿負。
他翻了個身,聽著外堡那邊綿長的呼吸聲和白楊村方向的狗吠在夜風裡遠遠地交疊。那些聲音和工坊的悶火不一樣,它們是活的、透氣的、在地面上隨風流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