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邊境哨塔的警報響了。
望一塔的哨兵在晨霧裡看見富春江對岸的渡口方向揚起了一片煙塵。初春的江面水汽厚重,那片煙塵貼著地面快速移動,馬蹄聲隔著水面傳過來時已經變成了一串悶雷似的低響。
哨兵沒有猶豫。他轉身背對江面,朝著清溪塢的方向吹響了長哨,是最高等級警戒訊號。相鄰的望二塔隔了數息之後接力傳出同樣的哨音,一座接一座,沿著山脊線一路向塢堡方向傳遞。最後一波哨音落入外堡時,周凱已經從鋪上翻身站起來了。
金騎過江了。人數在百人以上。他在衝進公共草棚時已經套上了皮甲,鐵釦只來得及繫了胸前的兩道,初步訊息是往白楊村方向來了,沿途可能掃蕩村落。
陸洋比他早到一步。草棚桌上的油燈已經點起來了,五個人在數息內到齊。林文軒在窗邊藉著哨塔傳回的資訊在地圖上快速標註了一筆:一百二十騎,可能附帶被裹挾的百姓。按照行軍速度推算,半個時辰後進入白楊村外圍丘陵地帶。白楊村現住人口四百餘,來不及全部撤入塢堡。
根本不需要撤。周凱把皮甲剩下的鐵釦全部扣上,聲音短促硬實,白楊村的田剛翻完,人一走地就廢了。而且金騎過境如果撲了個空會掃射周邊村莊,傷亡更大。我們打。
他轉向陸洋,不等回應就接著說下去:趙成帶重盾步兵正面堵山谷窄口,陳大勇帶弓手和長矛手埋伏兩側高地。親衛第五營我在路上已經叫人集結了,繞後堵住谷底出口。民團留在外堡外圍做第二道攔截線。
陸洋只回了一句:準備出擊。
白楊村外圍那道山谷是金騎南下的必經之路。那是一條長約一里半的楔形通道,兩側是灌木覆蓋的緩坡,谷底寬度最窄處僅容四匹馬並行。
周凱和趙成在晨光未透的薄霧中抵達谷口時,陳大勇已經帶人把三層拒馬和陷坑布完了。陷坑挖在拒馬前方約十步的位置,坑口用草蓆和薄土覆蓋,表面撒了枯草碎石偽裝。
拒馬不夠。陳大勇從坡上跑下來時喘著粗氣,缺了半截手指的左手指著谷底最窄處,這段寬度四馬並行,但拒馬只有兩排,如果前面騎兵撞翻了拒馬,後面的還有擠過來的餘地。
趙成蹲在谷底用手掌量了一下地面寬度:讓重盾兵站拒馬後面。三十面重盾兩層交錯排列,盾底入地半尺、盾面朝外斜頂。騎兵衝過來先踩陷坑,撞上拒馬,再撞盾陣。三輪阻隔之後騎兵的速度就降到步兵能接戰的程度了。
親衛們以最快的速度在谷底部署到位。拒馬後五步,三十面新打的重盾排列成兩排交錯的弧形防線,每面盾牌後面蹲著兩名盾手,一蹲一立形成支撐角度。
盾面上新加的鐵箍在薄霧中泛著暗灰色的光。兩側高地的灌木叢後面,陳大勇的弓手各自藏好了位置,每人身邊擺著兩壺箭矢。再往後約一百步的谷底出口處,周凱帶著親衛第五營的一百人伏在矮坡後面,封住了整條通道的末端。
金騎進入谷口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升起。晨光從東面山坡的樹梢間斜射下來,把一百二十匹戰馬和騎手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斜。
走在最前面的三個騎兵身上穿著皮甲,外罩一截明黃色的舊戰袍殘片,是金國正規軍制式的餘件。後面跟著的佇列裡夾雜了約二十名身穿破舊灰褐短衣的百姓,手腳上繫著繩子被牽在馬後,踉蹌著跟在騎兵後面走。
趙成趴在坡頂灌木叢後面數完了入谷的人數。一百二十騎正規騎兵,二十三民夫。隊尾還有兩匹馱物資的矮馬。他壓著嗓門對傳令兵說,等第一匹馬踩中陷坑就點火。
第一匹馬踩中陷坑的時間比預想的早了幾個呼吸。前隊第三個騎兵的戰馬左前蹄踏碎了覆蓋草蓆的薄土層,整條馬腿陷進坑中,馬身猛地前傾將騎手甩了出去。那名金兵的身體重重砸在拒馬上,竹尖穿透了皮甲下的肩胛。緊接著後面兩匹戰馬被絆索拖慢了速度,整個前隊在一瞬間擠成了一團。
趙成在坡上揮下了左手。兩側高地的弓手齊射,第一波箭矢帶著破風聲從灌木叢中飛出,釘進了擠在谷底的金騎佇列中。箭矢射程內的人仰馬翻,三匹馬被射中後臀倒在地上,騎手被壓住腿部動彈不得。
金騎的反應很快,後排的騎兵迅速下馬將前排的傷馬推往兩側試圖清開道路,同時有人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回射了一輪。
第二波!陳大勇的吼聲從對面山坡傳過來,弓手第二輪齊射緊跟著壓下去。這次射的更準,八匹戰馬接連中箭倒地,谷底通道被馬屍和掙扎的人堵了一半。金騎的指揮開始吼著讓隊伍往後退,但谷底寬度不夠轉向,後隊跟上來的人群把退路堵死了。
趙成在此時發起了正面衝擊的命令。三十面重盾同時前移,盾手們喊著統一的步調節奏向前推進,每走三步頓一步蓄力,配合長矛從盾牌縫隙間探出的刺擊。
第一排金騎的倖存者被盾陣逼到了拒馬殘樁和陷坑邊緣之間,沒有迴旋空間。長矛從盾陣縫隙中連續刺出,三名金兵被刺中腿部倒地。
周凱在谷底出口方向看見了煙塵騰起的最高點,他知道正面已經接戰了。他舉起了右手,身後的第五營親衛同時起身。一百人呈兩列縱隊沿著谷底兩側的灌木根快速包抄前進,煙霧彈在他們手中被點燃了引信。第一輪七枚煙霧彈同時拋入金騎後隊和馬伕的人群中間,濃稠的灰白色煙霧在晨光中騰起,填滿了谷底後段所有的視線通道。
金騎在煙霧中完全喪失了方向感。戰馬受驚嘶鳴著原地打轉,騎手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人影只能盲目朝煙霧中揮刀。
陳大勇的弓手在煙霧掩護下轉移了位置,從側翼更高的角度射出了第三輪箭。這一輪造成的傷亡最大,七名金兵中箭從馬上墜落。
趙成的重盾陣已經推進到陷坑邊緣了。盾面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跡,盾手們隔著盾牌能聽見對面騎兵的呵罵聲和戰馬的哀鳴。陳大勇帶著長矛手從兩側高地衝下,從盾陣側翼迂迴包抄了殘餘金騎的側後。被煙霧遮蔽了視線的金騎後隊在混亂中被包了餃子。
戰鬥從接觸日開始到結束不到兩刻鐘。金騎中有人試圖催馬從谷底最窄處強行衝撞盾陣突圍,但被拒馬殘樁和陷坑阻隔了衝力,馬頭撞上盾面時被鐵箍滑開,騎手落地後直接被長矛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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