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公共草棚的簾子從早上就放下了。李清瑤在門口掛了一塊司內年度核冊的木牌，攔截了所有非緊急的日常問詢。
棚內的桌面上攤開了六卷完整的年度冊子，人口、田糧、工務、醫藥、軍備、外聯，由李清瑤在前三天逐卷整理完成，每卷封面上都貼了一張細紙標籤，標著卷名和總頁數。
六個人圍坐的順序跟幾年前第一次盤點時幾乎一樣。陸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面空著，第一本翻開的是人口冊。
目前咱們的總人口五千六百三十四。許夢翻開第一卷，語速平靜地把數字報了一遍，巡檢司直管在冊四千一百，白楊溪頭及下游兩聚落合計約一千五百，另有百餘零散編入屯田流動戶。人口構成中青壯比例比去年高出近一成，秋收後周邊村莊的遷入和流民安置是主因。
李清瑤接過第二卷翻開，總倉存摺合精糧約七萬斤。加上各村的存糧和與義軍互濟的儲備，今冬到明年夏收之間的口糧缺口可以覆蓋。如果來年開春後全面擴種現有的推廣田面積，夏收之後的糧儲將實現正向增長。
陳曉東翻開第三卷時指腹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冶鐵坊月產精鐵料約五百斤，水泥坊月產約二十五桶，工坊累計出品環首刀及鐵矛等兵器共約兩千一百餘件，火銃製成品破百，具體一百一十二支。後山密閉儲存的兵器包含部分未公開登記的新制成品，對外展示區存放的則是舊械和農具的改裝件。
何雨薇手裡沒有卷宗，直介面述了數字，醫務司常駐醫者及外派巡診點合計覆蓋巡檢司轄境內全部村鎮，退熱、外傷、寒症三類常用藥的儲備按現行消耗速度可用至來年秋後。入冬以來沒有大規模發熱病例記錄，去年的防疫網路仍在執行。
周凱翻開第四卷掃了一眼，巡檢司常備編制一千五百人，含親衛、火銃隊、水師及岳家軍老兵留駐人員。火銃隊現有編制百人，百一十二支槍全部配發到位，實彈訓練完成全員覆蓋。水師快船二十艘，福船六艘，可同時在水上部署的中型行動單元約十二個。震天雷庫存約五百枚，煙霧彈庫存約三百枚。三道防線全部加固完成，移栽灌木帶和封牆的偽裝狀態經住了欽差巡查的檢驗。
林文軒把第五卷和第六卷同時翻開，江南七路義軍同盟全部保持聯絡狀態，物資和情報通報未中斷。北方忠義軍聯絡線已完成首輪雙向通訊，老張和劉三仍在北地，後續情報將經由貨郎的商路節點持續回傳。韓世忠和張浚的聯絡通道維持每月一次通訊頻率，與巡檢司官面文書系統並行。
陸洋把六卷冊子攏到面前，沒有翻看，每卷的內容他已經在各自分管的人彙報過程中吸收完了。他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速不快但連貫：五千六人。一千五拿刀。二十艘船在水上走。百支火銃已經入庫上膛。七支義軍連成了一張網。北邊有人替我們看著金軍的主力動向。這六捲紙上的東西如果倒退回幾年前河灘上那天夜裡，我們誰都列不出來。但我們列出來了。
他停了一拍，視線從每一張臉上掃過：接下來要做的事比列冊子更難。這三件事他從桌邊拿起預先寫好的三行字條，字條上墨跡已經幹了：一是向外擴。巡檢司現有的轄區範圍只覆蓋桐廬南部山林和沿江村鎮，不夠。開春之後要把東面白水鎮、南面石門鋪和西面大堰口三處廢棄縣鎮收進來。三處加起來的地域面積比現有轄區大一倍多，人口存量約三四千，如果能收進來，巡檢司的轄境和人口就接近一萬。
二是向上走。兩浙西路官場的門路要鋪得更深。巡檢司的職權是正九品武職，要在轉運司和樞密院的層面上繼續找支點。韓世忠和張浚在京中的助力不能間斷，同時要透過吳良輔的渠道接觸轉運司內部傾向務實的那批中層官吏。在秦檜下一次構陷之前，要在官面上多扎幾根能承重的樁。
三是往前打。金兀朮五萬金兵的計劃老張已經傳回訊息了。開春之後如果金騎全面南下，兩浙西路正面沒有足以擋住的兵力。清溪巡檢司和江南義軍同盟要一起上，水陸兩線同時動，把金軍的兵鋒在富春江以南的丘陵帶卡住至少兩個月。撐到金軍糧草斷檔或者北方義軍從敵後襲擾，逼金軍後撤。如果這一仗能守住，清溪巡檢司在朝廷防禦體系中的位置就焊死了，後面再往上走的路也會更穩。
當天傍晚，外堡空地上升起了一年一度的大火堆。今年的火堆比去年更大，柴垛堆了兩層，火焰竄起來的時候把周圍幾十步的地面都照亮了。
今年參加的人比去年更多。巡檢司的正式編制人員、白楊溪頭等村的里正和代表、江南義軍的聯絡人、駐防的州縣兵丁輪值到的那部分，火堆前排站了將近四百人，後排延伸到菜地邊緣，站著的人影一層疊一層，火光照到後排時已經被距離削減成了暖色輪廓。
陸洋站在供案前面，面前的人頭比去年密了一倍。他今天穿的是巡檢司的制式武官袍服深青色，左胸位置縫了一小塊標識性的墨色方印圖案，但袍子外罩了一件舊褐外衣，看起來還是他平時那身打扮，只是顏色深了半度。
祭祀結束之後火堆邊的氣氛鬆開了。食堂的人搬出了幾大盆燉菜和蒸餅分給在場的人，碗和碟子在人手之間傳遞，流水似的從棚口流向空地四周。
有人坐在菜地邊上端著碗邊吃邊聊天，有人圍著火堆哼起了淮西的民謠，調子跟去年一樣悲愴但今年唱的人更齊了，旋律在谷地的山壁之間來回反彈了幾遍，被風吹散之前已經疊成了幾層不同音高的回聲。
火堆燒到子時過後才慢慢壓成暗紅色的炭燼。人群陸續散去之後空地上只剩零散幾個人在收拾碗筷和長凳。
他最後走出草棚時夜風已經把地面的餘溫吹散了。空地上的炭火殘跡在月光下呈暗灰色的散落狀，邊緣有一圈白灰。
陸洋走回草棚躺下的時候意識裡最後過了一遍明年的三件事。擴鎮、入官、備戰。三條線彼此交叉互鎖，每一條都在另外兩條的軌道上預埋了介面，擴鎮增加的轄區可以為備戰提供更深的腹地和更多的徵調空間；入官鋪的深度可以為擴鎮和備戰爭取合法行政流程的保護；備戰的物資和生產節奏可以在擴鎮和入官的程序中同步推進而不需要額外的起跑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