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下來的那天，許夢蹲在富春舊鎮東面那片新開的水田埂上，用手指撥開表層的浮土檢視墒情。土層的溼氣已經從表層滲到了底土。
她從隨身帶的布袋裡取出一小袋雜交稻種，倒了幾粒在手心，看了一眼飽滿度和色澤，然後轉頭對旁邊的農師說：這批種子的芽率我抽檢過了，九成五以上。育苗的時候每畦下種量按四兩算，不要貪多。稀了補苗容易，密了分櫱長不開就白費了良種。
農師在本子上記了數字，拎著種子袋往水田東側的育苗棚走。許夢站起來沿著田埂往北走了一段，經過一處新修的引水渠時停下來看了看渠底的水流流速。
渠水從上游閘口分流下來，沿著新修的硬化渠段勻速向南面的大田方向流去，水面在水泥抹面渠壁的映照下泛著淺灰色的反光。她沿著渠走了大約四十步，確認沒有明顯的滲漏或堵塞點，然後折返向巡檢司本部的方向走去。
春耕的鋪開面比去年擴大了將近三倍。巡檢司轄內的四鎮，清溪本鎮、富春舊鎮、麻溪鎮和落霞鎮，全部在二月底之前完成了良種投放和育苗棚搭建。
投放的品種以系統二階雜交水稻和改良粟米為主，水稻種多配了兩成給沿溪和近水的地塊，粟米種多配給了坡地和旱地。有機肥的配給同步跟進，每鎮的屯田區按計劃用量分批次領料，由駐點的民生司農師逐戶指導施用方法和追肥週期。
水稻的育苗期比粟米長約十天。許夢在春耕啟動後的第一次碰頭會上報資料，四鎮合計新墾水田約九百畝，旱地約一千六百畝。如果全部按預定週期完成播種和追肥，入夏後可以趕上頭茬收割，秋收後第二茬的產量能覆蓋新增人口的口糧和軍屯儲備兩方面的需求。
驅蟲藥劑的庫存週期按什麼節奏補？何雨薇問。
按去年的用量預估，第一輪噴灑從秧苗定植後的第二十天開始。陸洋那邊已經備好了原料，分三批供給。每批到貨之後由民生司按地塊面積和蟲情觀察記錄配發到各鎮的駐點農師手上，不集中存放。
陸洋在春耕啟動後兌換了一批農用驅蟲藥劑。兌換量按照四鎮農田總面積和預期的蟲情風險做了壓縮處理，以夠用為底線，不多囤不浪費。
藥劑用粗陶罐分裝，罐口蠟封，每罐標註適用地塊編號和稀釋比例。到貨後直接由民生司配發到各鎮駐點，不在本部的倉庫裡做長期寄存。
倉庫的建設同期展開。陳曉東的工坊在主糧產區就近的位置選定了十餘處高地作為官倉的建址，倉基用毛石和水泥砂漿砌築，高出地面約半丈，倉底鋪了一層防潮的石灰層和幹稻草墊。
倉壁用厚木板拼接，板縫填充了乾燥的碎炭粒和草木灰混合物，牆體外側加了一道竹編保護層用以通風防潮。倉頂做了雙層斜坡結構，內層是木樑支撐的厚草蓆，外層是壓實的黏土和碎瓦片層，坡度較陡，雨水不會在屋頂積存。
李清瑤在新官倉啟用前設計了一套出入庫臺賬的登記格式。格式分四欄：入庫日期、糧食品類及數量、經手人簽名和備註。備註欄用於記錄糧食的來源和去向，流轉時同步登記對應的移交單號和接收方的簽字確認。
格式定稿後她逐倉走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座倉的編號和對應臺賬冊的封面標記，然後在總索引頁上畫了一張倉庫分佈簡圖，標明瞭各倉的位置和容量，送交民生司存檔。
春耕推進期間，巡檢司以官面價格向周邊無依附村落開放了良種的限量購買。購買條件不涉及金錢支付，以戰時協同放哨與傳遞軍情的約定作為交換，各簽約村落在簽約後在本村設一個固定哨位，方便夜間訊號聯動。
簽約儀式的場地設在白楊村曬穀場，陸洋到場與各村代表交換了簽押文書，文書一式兩份，各留一份。簽約的村落數量在三天內達到了十七個，覆蓋了巡檢司轄區外圍的大部分散居聚落。
但是掃興的人也不是沒有。富春舊鎮周邊的兩家舊商戶聯合桐廬縣城的一處糧商，在春耕啟動後抬高本地糧價，試圖利用春耕期間農戶集中用糧的視窗期增加收益，同時削弱巡檢司平價糧儲的吸引力。
糧價抬升的幅度在頭三天內還不明顯，到第四天時巡檢司駐點的農戶反饋了價格變化的具體數字，許夢在當天的簡報上做了記錄，提交給陸洋。
陸洋在當天以巡檢司的名義釋出了一道糧價平抑通告，通告列明瞭巡檢司轄區內糧價的參考基準，並宣告各鎮駐點的官倉將按基準價格向轄區農戶敞供糧食，不限量不限時段。
通告貼出後，三家商戶中有一家當天就將報價調回了原來的水平，另一家維持了兩天新價之後也調了下來，第三家因庫存積壓且無法外運而被迫在原價基礎上降了半成清倉，清倉的餘糧由巡檢司的收購隊按略低於市價的價格整體收了，灌入新官倉作為軍儲補充。
收購的糧食量約合兩千餘斤精糧，分裝在十餘條麻袋中運入編號為甲三的倉庫。李清瑤在當天的臺賬頁上補了一行備註：此批為平抑糧價收購所得，來源為商戶清倉餘糧，入庫時已篩選合格。
春耕結束後的第一輪稻苗定植在三月下旬完成。許夢沿四鎮的農田走了一遍，在每處地塊邊緣用炭筆在木牌上標記了品種名稱和定植日期，木牌插在田埂內側。
她走過富春舊鎮的東面大田時停了一下，蹲下來看了一株已定植的稻苗，葉片已經展開了兩片，顏色深綠，根部的土團保持溼潤，沒有卷葉或萎蔫的跡象。她用手指攏了一下根際的土，確認排水溝的流向和溼度在正常範圍內，然後站起身繼續往下走。
官倉的進糧量在春耕後開始逐日累積。甲字倉區十二座糧倉中已有六座完成了首批入庫，每座倉的裝填高度標記在倉門口的標尺條上，刻度清晰可見。
李清瑤在每日收工前到甲字倉區走一圈，逐一核對各倉的標尺高度與臺賬冊上記錄的入庫資料之間的對應關係並核對無誤。
系統功德在春耕推進和糧價平抑兩項工作中持續獲得正向結算，到春耕末期累計新增了一千四百餘點，餘額達到一萬五千三百餘。
陸洋在確認數字後翻看了一下明細構成，多數條目為春耕推廣·良種擴種糧價平抑·民生穩定兩類，單筆數值不大但條目眾多，細密地排布在近半月的時間軸上。
